颜筝率先开口，声音带着追逐过后的微喘，还裹着一丝委屈的埋怨，软软的，却藏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酸涩：“……我一眼就认出是你了。”
她有太多话想问，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对面的少年静静立在原地。
他没有答话，只是那双眼眸，缓缓红了。
浅浅的绯色从眼尾漫开，浸染了澄澈的瞳仁。
须臾，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绵长而轻缓。
修行之人，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沈云熠更是如此，从未有过半分脆弱失态。可此刻落泪，没有半分狼狈，反倒美得惊心动魄，像寒雪融春，清月落霜，清冷破碎，惹人揪心。
一行清泪，击溃了所有故作的平静。
颜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底所有的埋怨，顷刻间尽数土崩瓦解。
她忽然想起这段时日的漫漫别离。
这便是修行一定会面临的事吗？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滚烫。
隐忍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半个字。
方才还带着嗔怪的人，眼底瞬间水雾弥漫，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脸颊。
久别重逢的二人，遥遥对立，一句话都没说，这般望着彼此，任由滚烫的泪水不断坠落。
“好了！好奇怪……”
巷中的清风悠悠掠过，吹落两人颊边滚烫的泪珠，将满巷酸涩的情绪揉得温柔又缱绻。
颜筝抬手胡乱拭去脸上的泪水，鼻尖依旧泛着泛红的潮气，方才汹涌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
“行了！别哭了，好奇怪啊！”
但她知道他为什么哭。
漫长的红尘历练，是踏往化神境必经的磨难。
他们谁也逃不了。
颜筝，沈云熠，林端……他们被迫别离，各自孤身浮沉于俗世红尘，褪去宗门的懵懂稚嫩，熬过无数无人相伴的日夜。
所谓天才的修行路，步步皆是煎熬。
颜筝心口阵阵发涩，目光细细描摹着沈云熠清瘦的眉眼。
这可是沈云熠。
天道偏爱之人！
天资冠绝整个修真界，素来惊才绝艳，所向披靡，生来便该立于云端，受万人仰望。
他可是因为进步太快，被张万仇强行限制的人！
可这些时日，他落到凡尘里，什么苦都受了，什么事都干了。
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到了凡界只为了活下去都那么艰难。
他孤身抛入红尘打滚，无人庇护，无人相伴，硬生生吃了数不清的苦头。
一想到沈云熠独自熬过那些磋磨心性，磨砺肉身的艰难岁月，颜筝便心疼得五脏六腑都微微发颤。
她心疼他。
可怜沈云熠。
茫茫红尘那么难熬，身边的护道人还是张万仇，本来就难，更是难上加难。
她心疼沈云熠，沈云熠自然也在心疼她。
沈云熠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细碎的水光落在眼睑之上。
他看着眼前已然突破化神，气质愈发通透出尘的少女，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
李苦那个德性，严苛到极致，毫无半分温恤之心。
颜筝这些时日跟着李苦，定然日日谨小慎微，步步如履薄冰，受了不少委屈，吃了旁人难以想象的苦。
于整个修真界而言，张万仇与李苦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能，是无数修士穷尽毕生机缘都难以窥见一面的顶尖存在。
可于他们二人而言，所谓大能的庇护，顶尖的机缘，从来都不值一提。
都自家人。
他们从头到尾，心心念念，唯一在乎的，自始至终只有彼此。
“我懂你的难过，懂你的委屈，可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跑？”
颜筝往前挪了半步，恍然大悟，“你不会真有病了吧？”
这话落下，巷间的风仿佛骤然凝滞。
“滚！谁有病！”
“那你跑个屁？”
沈云熠的身体微微一僵，耳尖瞬间染上薄红。
他迟迟没有抬头，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陈旧的红色发带。
自修行伊始，他的天资便稳压同辈，更是一直稳稳走在颜筝身前。
他永远是那个遥遥领先，能稳稳护住她的小师兄，是无所不能，从无败绩的沈云熠。
所有人都默认，他的修行之路会一帆风顺，突破境界从不会落后于人。
可偏偏这一次，卡在化神关口的人是他，率先破壁，脱胎换骨踏入化神境的，却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颜筝。
“你的小师妹要突破了。”
树荫之中，张万仇的声音幽幽传来，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树下的沈云熠面色凝重。
“你的小师妹后来者居上比你还厉害了哦。”
沈云熠微微阖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可以闭嘴吗？”
“早知道你会卡在这里这么久，早年就不卡你了。”张万仇感慨般的说。
明明没看见张万仇此人，却还是气到不行，师父，你的功力见涨啊！
“还嘴贫？”
张万仇二话不说便将他随手扔到了这片市井之地，任由他自行历练。
他以为的随手，是张万仇的计划。
沈云熠才在这里待了没两天，便看见了颜筝。
他日日盼着再见颜筝，盼到日夜相思，盼到心绪难平，可当真的远远在人群里看见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看见她已然突破化神、气度超然的模样时，所有的思念尽数被难堪取代。
他想见她，却更怕见她。
他素来高高在上，从未有过这般落后于人、停滞不前的窘迫光景。
他怕颜筝看见他的停滞，怕她觉得他天赋不再。
方才听闻她声音的那一刻，下意识的逃离，全然是本能之举。
颜筝将他所有细微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瞬间便洞悉了他心底所有狭隘又幼稚的心思。
顷刻间，又是心疼，又是好气。
她几乎要被这别扭至极的少年气到失笑，积压心底的酸涩散去大半，余下满满的无奈：“沈云熠，你果然有病。”
她清亮的眸子定定盯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从修行开始，你在我前面也好，暂时慢我一步也罢，于我而言，从来都没有半点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