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祥顺着柳德厚手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又问道。
“做一口棺材要多久呢?”
“不包括阴干木材的时间,单做的话,一个师傅带一个徒弟大概需要二十天。如果赶工的话,十五天也可以完成,但是细节就无法顾及了。”
陈国祥听完,又伸手摸了摸棺材。
他的手最后停在棺盖边缘的刻花处。
那是一朵莲花,线条非常简单,花瓣的弧度也十分讲究。
“柳师傅,这刻花是你雕刻的吗?”
“是我。”
柳德厚说。
“我们当地有在棺材上刻莲花的习惯,寓意往生极乐。有钱人请得起雕花师傅,没钱的人就刻一条简单的线。这朵莲花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并不算什么高明的手艺。”
陈国祥摇摇头。
“柳师傅,你太谦虚了。这莲花的雕刻我感觉比粤东很多专业的雕花师傅做得还要好。线条很干净,不拖泥带水,有一种拙朴的味道。目前市场上的一些雕花,花里胡哨的,什么龙凤呈祥,八仙过海什么的,看上去很热闹,但是很俗气。你这种素净的反而很少见。”
柳德厚愣了一下之后又转过头来看了看身边的徒弟柳大柱。
柳大柱也是十分迷茫。
他们一辈子做棺材,但是没有人称赞那朵莲花。
陈国祥又走到那口杉木素面棺材前看了看,然后是那口半成品。
看完之后他并没有马上给出结论。
他却走到院子边上的木料堆那里蹲下来看了看。
“柳师傅,你们这里木材是从哪里进的?”
“大部分是本地收的,有些是从隔壁县林场拉过来的。”
柳德厚也蹲下来,拿了一根柏木给陈国祥。
“这根柏木是两年前收的,放在棚子里阴了两年,水分差不多干透了,不会开裂。”
陈国祥接过木料,用手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
“材料很好,技术也很高。”
他站起身来拍掉手上灰尘之后就看着柳德厚。
“柳师傅,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的柏木老料棺材能卖多少钱?”
柳德厚转过头来看了看老柳。
老柳对他点了一下头。
“一般也就卖个八百九百块,碰上懂行的,能给到一千一二。”
“一千二。”
陈国祥又把数字念了一遍之后就笑了。
“柳师傅,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你的棺材运到粤东,在我店里标价三千五百元,会有人抢着买。”
院子里面一阵骚动。
几个村民互相看着对方,脸上都是不敢相信的表情。
三千五?
他们一辈子做棺材,也没有想到棺材能卖到三千五百元。
“不过,”
陈国祥话锋一转。
“我所说的放在我店里面。光靠你们现在的做法是卖不出那个价钱的。材料好,工艺精湛是基本条件,但是仅有这些还不行。包装要重新做一遍,防潮的问题也要解决好,还有运输,售后,品牌推广这些方面目前你们都没有。”
“合作社的事情钟乡长已经和我有过一次交流了,我认为这样是正确的。你们几户木匠要是能拧成一股绳,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的话,我这边可以签长期供销合同。”
陈国祥说到这,转头看向钟思远。
“钟乡长,合作社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够落实下来?”
“乡党委明天要开会,在会上我会提出。”
钟思远说。
“一旦会议通过之后,就马上进行注册。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在年底之前把合作社的牌子挂上去。”
“好,那我就等你的消息。”
陈国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柳德厚。
“柳师傅,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有什么进展就直接给我打电话。说实话,你老的手艺我挺佩服的。现在市面上的好东西越来越少,像你这样坚持着老手艺做活的老师傅,打灯笼也难找。”
柳德厚双手接过名片,收在中山装的内口袋里,眼眶有些发红。
出了柳德厚家,柳德厚招呼着众人去他家吃午饭。
院子里面已经摆好了一张大圆桌。
桌上摆着十几道菜,腊肉,土鸡,笋干,水煮鱼。
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酸菜豆腐汤。
老柳的妻子在厨房里忙碌,两个儿媳妇也帮忙端菜,倒茶。
“钟乡长,陈总,请坐。”
老柳满脸笑容,拉来椅子倒茶,忙个不停。
今天他心情不错,陈国祥看上了柳沟村的棺材工艺。
这意味着他们村子以后就有奔头了。
陈国祥也没有客气,直接坐在了主位上。
他端起粗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又对老柳问道。
“柳支书,你们村现在还有人做棺材吗?有多少户人家?”
老柳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目前大概有二十多户在做。但是大多数都是老年人,年轻人出去打工不愿意学这门手艺。”
陈国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直埋头吃菜的梁成林这时才开口说话。
“陈总,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年轻人不愿学,恰恰说明这门手艺稀缺。
稀缺的东西才有价值,如果到处都是的话,就不值钱了。”
周文斌把相机放下之后就接着说。
“梁总的发言很有道理。我之前做过一个关于非物质文化遗产手艺的专题报道,越是被年轻人丢弃的老手艺,在抢救之后产生的市场溢价就越高。柳师傅的手艺如果包装得好,在高端市场上也能占有一席之地。”
“周记者,你所说的包装具体指的是什么呢?”
钟思远问。
周文斌拿出笔记本翻了两页。
“比如说,每一口棺材都要有一张匠人证书,上面要写明所用材料,制作工艺,匠人姓名以及制作时间。再拍摄一组柳师傅做活的照片,做成宣传册子。这些东西在外人看来没有什么价值,在高端客户那里就变成了可以增值的部分。”
陈国祥眼睛放光。
“周记者的建议很好。殡葬用品做高端市场,说白了就是卖故事,卖文化。柳沟村的手艺传承了多久?至少有一百多年了吧?这就是一个故事,这就是一种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