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这样认为。”庄孟衍忽然说。
姜云昭回头看向他。
“真正让大胤灭亡的,从来不是西疆。”他缓缓道,“大胤是亡于自身。先帝固然圣明,可终究是凡人而非真正的天子,凭一己之力也难挽狂澜于既倒。太子早亡,先帝病逝,晋王战死,魏王通敌——这桩桩件件都是从内部先烂透,等到最后,已经没有人能撑得起大胤的天穹了。”
姜云昭笑了笑:“你是告诉我,若想天下河清海晏,单单打败一个西疆是远远不够的?西疆今日倒下,明日或许还有南疆北疆,更毋说还有一个北漠虎视眈眈。”
庄孟衍不置可否,他其实也知道根本无需他提醒,他的殿下心如明镜。
姜云昭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于昌城的方向:“那就先从于昌开始吧。”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庄孟衍听出了其下的笃定和决心,于是他也笑了起来:“是,殿下。”
我的殿下,去吧,去坐那把椅子。
那不仅仅是战场的胜利,更是她所选择的、终将抵达的位置。
……
夜色更浓时,刘铮从前方策马回来。
他走到姜云昭面前,压低声音:“殿下,城墙上一直有人盯着咱们这边。末将派人往前试探了两回,差不多已经摸清了。正门方向弓箭手最多,东段城墙有明显缺口。”
姜云昭安静地听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沙盘上于昌城的模型,然后抬头望向城墙上那片明灭不定的火光,问:“东段城墙的缺口,是原本就有,还是故意留的?”
“末将也想过这个可能。”刘铮蹙眉,“但城中守军分属三股势力,各自据守不同方向,东段的城防确实比其他几段更松散。如果是故意留的陷阱,至少需要统一调度……说实话,末将认为于昌现在没有这样的能力。”
姜云昭点了点头:“明日寅时,前锋营佯攻正门,吸引城中主力。你率三千人从东段城墙突破。”
刘铮领命而去。
这场战役远比他们最初预料的还要轻松。一个国家即将走向倾颓时,无论局中还是局外人,其实都隐隐有所预感。昔年南淮如此、大胤如此,而今西疆亦如此。
寅时初刻,也是一天当中夜色最浓的时候,于昌正门方向响起了第一声战鼓。
镇北军前锋营浩浩荡荡地向城下推进,火把连成目不可及的一片,喊杀声震耳欲聋。于昌城墙上立刻亮起密集的火光,箭矢从垛口间倾泻而下。战斗在极短时间内就达到了白热化,战鼓声和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层厚重的帷幕压在于昌城的上空。
与此同时,刘铮率三千人从正门战场侧翼脱离,趁着夜色沿着城墙根向东段移动。东段城墙的灯火果然比正门方向暗淡许多,巡逻的守军也被正门的战事吸引了大半。刘铮一挥手,攻城梯队便无声地涌了上去。
守军的反应比预想中慢了一拍。毕竟一部分兵力已经被调往正门方向增援,留在原处的人手不足以挡住镇北军的冲锋。
刘铮登上城墙后,反手一刀砍断了那面在风中晃动的西疆旗帜。而后他命人沿城墙向正门方向推进,从内侧包抄正门的守军。
天亮之后,于昌正门的战斗仍在持续,但城中的守军已经开始出现混乱。东段被突破的消息传回城中之后,原本各自据守不同方向的几股势力之间本就不多的配合彻底瓦解。正门的守军在失去侧翼掩护后逐渐被压缩,城西方向试图出城突围的部队被刘铮的侧翼骑兵截住,城中剩下的一支力量则在东门被破后选择了放下兵器。
到了午时,于昌的抵抗基本结束。城楼都已经换上了镇北军的旗帜,街巷间的战斗也已经平息,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兵器碰撞声,但正在渐渐稀落下去。
刘右率轻骑突破王宫,在一处偏僻的宫宇中找到了瑟瑟发抖的西疆王。
狭小的偏殿内挤着几个穿着西疆服饰的年轻男女,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子看到刘右推门进来,勉强压住颤抖的声音说:“我们是王室,按照规矩你们不能……”
刘右用兵器出鞘的声音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偏殿中所有的人:“全部带走!”
殿内一阵骚动,好些人吓得跌坐在地。但刘右身后的镇北军士卒已经鱼贯而入,按着顺序将偏殿中的人逐一押出。
整个过程比预想中更快,那些曾经号令整个西疆的于昌王室成员,在被士卒押着穿过庭院的时候竟然没有人再说话,纷纷低着头。
押送这些人经过正殿时,刘右回头看了一眼——华美的宫殿陈设还算齐整,香炉里还残留着没有燃尽的余香,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出庭院。
等于昌城和王宫已经彻底被镇北军掌控,姜云昭才策马步入王宫。
王宫正门外的广场上,被押出的王室成员按照顺序跪成一排。正午的日光从门楣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将宫门前的石砖地面晒得发烫。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那些跪着的男女中,有一个妇人搂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姜云昭走到她身前时,那孩子抬起头来,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她。
“殿下,”刘右单膝跪地,“于昌王室成员共二十三人,全部在此,如何处置请殿下示下。”
姜云昭移开目光,朗声道:“于昌已经归降,我不会杀你们。”
队列中有人抬起了头,眼中多了几分希冀。
“于昌王室从此不再存在。你们会被迁往北境,编入当地民户,不得再以王室身份自居。”
自古以来,新朝对旧朝的处置不外乎两种。若是希望营造仁德形象,安抚旧地人心,往往会选择善待王室,甚至授予虚衔,允其以天年而终。先帝当年处置南淮王室便是此法,只不过他未曾荣封庄孟衍罢了。
其二便是斩草除根,不留祸患,比如“无少长尽诛之”。
可姜云昭既非屠戮以绝后患,亦非虚衔以养遗患——她要让西疆臣民,包括西疆王室都成为她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