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沈如双的信被快马加鞭送到了承平关。送信的人深知此事重要,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连马都跑死了几匹。
沈如双在信中先是问了几句承平关的近况,然后转入正题。她在信中说,谷太医收到承平关送去的药渣和水样之后,连夜比对确认,承平关中蔓延的并不是疫病,而是一种西疆罕见的草药。
此药单独服用无害,但若是与承平关暗渠中淤积的腐土相混合,便会引起高热和腹泻。而这种毒素又可以经过人畜的粪便污染土壤和饮水,造成疫病传染的假象。
沈如双还在信中附上了详细的对症下药的方子,以及针对这种疾病的隔离和护理要点。
她在信中说:“此症虽凶险,然非不治。关键在于尽快切断污染源,隔离病患,按方用药。我已将药方分装数份随信附上,殿下可按方配药。另有一包单独备好的药材,专用于接触病患的照料者,服用后每日三次,连服五日可保无虞。”
姜云昭对谷太医的医术十分信任,但事关承平关百姓和镇北军将士,她还是请来军医,确认无误后才命他们按方配药、尽快发放到隔离区。
当天晚上,城外营地中便已架好铁锅,熬制预防的药物。姜云昭也喝了一碗,她与庄孟衍有所接触,自然也需提防中毒腹泻。
庄孟衍收到药的时候已经高烧近五日,整个人比初来承平关时清减了一圈,可他被白纱覆盖的面容上那双眼睛仍然亮着。
他将粗陶碗中的药喝尽,然后将碗放在几案之上,靠在床柱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六月初一,承平关城中新增病患已连续两日下降。隔离区的军医报称,大部分轻症患者在服用沈如双的方子后开始退热,重症患者的病情也在逐渐稳定。庄孟衍也退了热,虽然身子还有些虚弱,却已经能喝得进粥饭了。
城北原先因为疫病而封锁的老巷渐渐热闹起来,住户已被允许自由出入,有人在门口晾晒衣物、打扫院落,瞧着总算是有了几分生机。
……
六月初二,承平关主帐中召开了一次军议。
帐内的气氛与往常不同,连日来笼罩在疫病阴霾下的沉闷已经被驱散了大半。将领们陆续入帐时,脚步都比前几日轻快了一些,那种压在每一个人肩上的无形重担正逐渐消散。
姜云昭坐在案后,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开门见山道:“承平关已定,疫病也已控制住。西疆残部退守于昌,尚无成气候的反扑。战机当前,不能再耽搁了。”
她素来很少用激昂高亢的语气说话,却自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令帐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庄孟衍顺着晨光的方向看去,他的主君、他的妻主、他的殿下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素色窄袖袍服,外罩一件轻便的皮甲,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没有任何多余饰物。站在她身边的都是历经战阵的将领们,身形皆魁梧如山。可他们在她面前却如同被顺了毛的大猫,生不起丝毫反抗之心。
“于昌如今人心涣散,王室内部分裂已久,几个王子各怀心思。我们之前在承平关耽搁了这些时日,于昌那边想必已经收到了消息。但他们不会因此变得团结,只会更加混乱。”
她不是天生的将领,也不是生来就懂得如何统御人心。可那些跟随着她的人,在望着她的背影时便会不自觉地挺直脊背,相信前路尚可走通。
刘铮开口附和:“殿下说得对。于昌城中守军虽有数量,但各部互不统属,没有一个能压得住场面的人统一调度。我们只要到了城下,他们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刘右在旁边连连点头:“末将愿为前锋!等了这么久,总算能痛痛快快打一场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兴奋,其实不止是他,镇北军那些曾经的大胤士兵都等着一天等得太久了,他们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刘左看了弟弟一眼,没有泼冷水却也没有附和,他转向姜云昭问:“殿下准备何时动身?”
“明日午后。”姜云昭说,“前锋营先行,主力随后。沿途不做停留,直抵于昌城下。”
“这么着急?”刘左蹙眉。
他很清楚弟弟和刘铮将军都不够稳重,怕是早就等不及了,于是将视线移向素来做事周全谨慎的庄孟衍。
却听庄孟衍说:“西疆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于昌是西疆的最后一城,拿下于昌,我们就可以回头收复皇城。”
完颜铎原本只是安静地听着,听到“西疆已经快要撑不住”时,还是微微垂了一下眼帘。但他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就不会踟蹰不前。
次日下午,镇北军前锋营率先出城,沿着承平关以北的河谷平原向北推进。姜云昭率中军紧随其后。沿途的村庄在镇北军抵达之前就已经人去屋空,偶尔有几户没有来得及撤离的人家,在看到镇北军的旗帜后也没有表现出敌意,只是沉默地站在路边看着大军穿过。
于昌城的轮廓正在前方的地平线上变得越来越清晰。
于昌城位于河谷平原的北端,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城外的田地大多已经荒芜,杂草在田垄间疯长,偶尔有几间被遗弃的农舍歪斜在路边。
姜云昭在距离于昌城约十里的位置勒住马,让中军就地休整。她策马登上路边一处略高的土坡,远眺那座灰褐色的城郭。
庄孟衍跟在她身后上了土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片刻后他开口:“于昌的城墙看起来比承平关还要旧一些。”
“承平关是西疆统一之后修建的。”姜云昭说,“于昌的城墙修得更早,中间加修过几次,但整体结构不如承平关结实。”
她说到这里,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竟就是这样一座建立在破旧城垣上的政权,将大胤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