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甥二人全都沉默了。
梁盼盼不是好人,但是他们和梁盼盼并无深仇大恨,梁盼盼死了,他们也只会叹息一声。
该死的是薛坤,薛坤现在失踪了,十之八九是落在梁大都督手里。
薛坤是凌迟是腰斩,或者生不如死,这都是他该得的。
而让梁大都督注意到薛坤并且抓住他,背后却有幼安和扶风的推动。
在此之前,他们反复想过这件事的影响。
要么梁大都督让薛坤在这个世界上从此消失,要么梁大都督迫于某些压力暂时放过薛坤,但梁家从此与薛坤反目成仇。
无论是哪种结局,幼安和扶风全都乐见其成。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会把郭三三卷进来,而且对方还想让他背起杀死梁盼盼的黑锅。
凭什么?
因为无依无靠,因为他与梁盼盼之间那所谓的仇恨?可实则,郭家母子甚至不知道谁是梁盼盼,更不会关心薛坤的事。
幼安心里很难受。
郭家母子从未怨恨过薛坤,薛坤的不告而别,在失去亲人面前不算什么。
幼安心想,如果不是当初她假扮郭氏,那么郭家这条线可能就不会被人关注,不会有人去玉县打听郭氏的消息,郭三三来到京城,也不会被人盯上,更不会被挑选出来,为薛坤背锅!
幼安对扶风说道:“无论这孩子以后会不会变,会变成什么样,至少这一次,我们要护住他。”
扶风也有此意,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而此时在平安客栈里,张镖头一觉醒来,察觉到郭三三不见了。
小二过来告诉他,郭三三去朋友家了。
张镖头记得昨日郭三三从外面回来,就很高兴地告诉大家,他遇到一位长辈。这孩子是个话痨,因此,大家也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嗯,应该就是去那位长辈家里了。
张镖头伸个懒腰,回想起今天的饭局。
他是老江湖了,虽说马如飞在酒桌上没有明说,可他也能猜到,这支镖不简单。
至于是怎么个不简单,他暂时还不知道,但是他已经和马如飞约好,今晚两人单独见面。
是的,走出酒楼时,马如飞揽住他的肩头,对他说道:“张兄,白天喝酒就是不尽兴,今晚四方小馆,就咱哥俩,咱们继续喝。”
看来马如飞很急啊,连一晚也不想多等。
张镖头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他带了两个兄弟,这两人跟着他出生入死,比亲兄弟还要亲。
四方小馆离此不远,三人到时,马如飞已经在等他们。
四方小馆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客人,显然是被马如飞包下来了。
看到张镖头还多带了两个人,马如飞脸色微沉:“张兄,酒意未褪,忘了我的叮嘱?还是信不过我?”
张镖头当然没有忘记马如飞说的是单独见面,但他确实是信不过马如飞。
笑话,第一次见面的人,有何信任可言?
“他们都是自己人,我......”
马如飞摇摇头,端茶送客:“算了,看来咱们是没有缘分。”
张镖头一听就有点急了,他们留在京城,就是为了能接下生意,不至于空手回去,等了这几日,好不容易等到一单大的,他当然不想轻易放弃。
他使个眼色,对两个兄弟说道:“你们到外面等着。”
两个兄弟看他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刚刚走出四方小馆,便有两名随从走过来,让他们走远一点。
无奈,两人只好进了一家茶馆,找了个临街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留意这边的动静。
四方小馆内,马如飞的脸色终于缓和,他从衣袖里取出一张货单,递到张镖头面前。
张镖头接过来扫了一眼,见都是些价值不菲的瓷器玉器,他直接去看货单的最后,那里写着这支镖的总价值。
十万两!
张镖头倒吸一口凉气。
他做这行多年,还是第一次接到这么大的单子。
虽然心中不舍,可是张镖头还是把这些货单还给马如飞:“马公子,这单子太大,而且都是玉器瓷器,我们兄弟都是粗人,本事有限,这么贵重的单子,我们保不来,您还是另找他人吧。”
马如飞微微一笑,手指在桌面上弹了弹:“五千两。”
张镖头一怔,五千两?
他的心怦怦直跳,他们刚刚送到京城的这一单,连人带货,总共收了八百两,就这,也是平时难得一见的大单了。
五千两镖银的单子,他没接过,也没听说过。
他舔舔干涩的嘴唇,努力压下心中的不甘:“您还是另找他人吧,我们......”
“四千两!”马如飞似笑非笑,手指再次弹了弹桌子。
张镖头再次怔住,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加价吗?
这位马公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这......还是算了吧......”
“三千五百两!”马如飞再次降价,指尖触击桌面,咚咚作响。
张镖头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从五千两到三千五百两,他们几年赚不到的数目,两三句话就没了?
“别,别,您别......”
张镖头试图让马如飞不要继续降价了,可惜马如飞不听他的。
“二千......”
马如飞的手指又一次弹向桌子时,张镖头扑了过去,一把按住马如飞的手。
“五千两,你不要降价了,就五千两!”
马如飞无声地笑了:“你不怕单子太大了?”
张镖头下意识收回自己的手,是啊,他真是猪油蒙心了,这么大的单子,又都是玉器瓷器这种金贵东西,万一在路上出点差错,他砸锅卖铁也赔不上啊。
“还是算了吧。”张镖头退后两步。
马如飞哈哈大笑,张镖头也笑了,但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四方小馆在这条街上已经开了三十多年,夫妻店,从当年的小夫妻变成现在的老两口,除了他们,铺子里还雇了个伙计,三十多年过去了,伙计也从当年的小伙计,变成了现在的老苍头。
今天有人包下铺子,给的银子够多,要求只有一个,让他们上完菜就出去,或者躲在后厨里不要出来。
此刻,三人都在后厨里,这是他们熟悉的地方,哪怕不能出去,也没有觉得不妥。
他们都是讲诚信的人,客人说了不让他们出去,那他们就不会出去。
若不是他们诚信,这馆子也不能开这么久。
三人相处了几十年,主仆也变成了亲人。
此时,老板炒了两个小菜,又切了一盘卤味,三人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小声聊天。
忽然,一个人走进后厨,老板所在的位置正冲着门口,他眼睁睁看着那人进来,正要开口,那人却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银光一闪,一件东西落在桌上,竟然是一锭十两的大元宝!
三人不约而同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看着那人从他们面前走过,打开后厨的一扇窗子,跳了出去。
良久,老板娘小声说道:“那扇窗户外面不是过道吗?他去过道干啥?”
老板嘘了一声,指指桌上的大元宝,那大元宝此刻还明晃晃放在那里。
老板娘反应过来,一把抓过大元宝,她真是糊涂了,那人能给他们大元宝,也能给他们一人一刀。
......
此刻,马如飞看着一脸局促的张镖头,缓缓说道:“多签一份文书,真出了事,让你们免责。”
免责?
张镖头听到这两个字,比刚刚那十万两还要震惊。
镖局押镖还能免责吗?
还有这规矩?
见他诧异,马如飞笑了笑:“当然没有这规矩,但是规矩是可以改的,但却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张镖头冲口而出。
马如飞语气淡淡:“今天在酒楼时,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子,是你的老乡,对吧?”
张镖头一听就知道马如飞口中的小子是谁了,是郭三三,这些人当中,只有郭三三和他是同乡,他们都是玉县人。
“您说的是郭三三吧,对,他是我老乡,怎么了?”
马如飞抿了口茶:“没什么,就是那小子看着像是个能闯祸的,若是他闯下大祸,张兄莫要偏袒,还是大义灭亲为好,更何况,他与你只是同乡而已,算得上哪门亲。”
张镖头的心猛地一沉,难怪马如飞会找上他们,竟然是因为郭三三。
那孩子就是个没爹的孤儿,难道这位马如飞和他有仇?
不可能。
他既然能让郭三三跟着一起走镖,当然打听过,郭家虽然快要死绝了,可以前也是清白人家,小镇上开武馆的人家,怎会和京城里的人扯上关系?
“您高抬贵手,三三那孩子打小没爹,怪可怜的,他......”
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听到马如飞冰冷的声音:“他值五千两吗?”
张镖头脸色骤变,五千两?
当然不值!
郭三三不值,他也不值,他们这些人,二十多人,就没有一个值五千两的。
他明白马如飞这话是什么意思,五千两,和郭三三,他只能选一个。
五千两银子到头,兄弟们一起分。
他们这帮兄弟,谁也不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五千两,每人分二百两,有人能回家娶媳妇,有人能盖房子,有人能给老娘治病,还有人能用这银子供儿子读书。
马如飞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你当他是自己人,你那些兄弟们也是这样想的?”
张镖头握紧拳头,若是让兄弟们知道,他为了郭三三放弃了五千两,兄弟们表面上会赞他义气,心里却会骂死他吧,且,从此便有了隔阂,以后还会和他一起出生入死吗?
再说,他自己没有家人,可是兄弟们却都是拖家带口,家家都缺银子,家家都在等米下锅。
为了兄弟们,他也不能自私。
张镖头的拳头越握越紧,他咬咬牙,终于下定决心:“这五千两,什么时候给我们,分几次给?”
马如飞轻蔑地笑了,这就是人性。
对于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人生就是一次次屈服,张镖头是这样,他自己同样也是。
......
此刻,后厨里的三人仍然坐在桌前,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三人谁也没有再动筷子。
忽然,刚刚的那个人又从窗户里跳了进来,还细心地帮他们把窗户关上,再次从他们面前经过时,那人冲他们笑了笑,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楚:“恭喜发财。”
然后,他们便眼睁睁看着那人走出后厨,消失无踪。
老板娘小声说道:“他是不是去前面偷听了?”
老板指指被老板娘抱在怀里的元宝:“十两银子呢,还堵不上你的嘴?”
老板娘吓了一跳,忙把元宝塞进怀里,嘴唇抿成一条线,闭嘴,闭嘴!
而被老两口惦记的那个人,此时已经走进夜色之中,等他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在瑞王府里了。
白粥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你这么早就回来了,没在街上绕几圈?万一把尾巴带回来怎么办?”
不焦呸了一声,朝白粥就是一拳:“当我像你一样蠢啊,有没有尾巴我会不知道?你这是嫉妒我吧,嫉妒我能出去见人,而你只能在府里禁足。”
白粥反驳:“我才没被禁足,王爷对我好,让我在府里养伤。”
不焦冲他做个鬼脸:“养伤?养伤!嘎嘎嘎!”
白粥抬腿要踢,不焦拔腿就跑。
就在几天前,白粥出去办差受伤,此刻还吊着一只胳膊,因此,他只能动腿不能动手。
不焦一路跑进燕荀的书房:“王爷,那个马如飞之所以会找那个外地来京的镖头,其实是为了那镖头身边的一个少年,那少年名叫郭三三,是个孤儿,不知为何会被马如飞盯上,听他语气,像是要让郭三三背锅。”
马如飞这条线,是最近才出现的。
不焦把今天如何在四方小馆偷听,以及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去查查那少年的来历,还有,那少年现在何处?”
不焦回府连水都没喝一口,便去寻找郭三三的下落。
而张镖头此刻也在寻找郭三三,他回到平安客栈,得知郭三三还没有回来,便带着人出去找人。
此刻的郭三三,正躺在客栈的床上,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