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羡锦拉下她的袖子,目光又重新落回在那个小姑娘的脸上,小姑娘的眉眼间有一层淡淡的死气,而这一股死气,孟羡锦再熟悉不过了,脸上已经有了死气,眼前的小姑娘离死也不远了。
“林清清....”孟羡锦忽然开口喊道,声音很轻很轻,小姑娘在听到孟羡锦开口喊她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这个愣神的瞬间被孟羡锦捕捉了下来,她收在眼底,继续说道:“你晚上会做梦吗?”
不等林清清说话,林妈妈擦了一把自己的眼泪,立马在傍边说道:“做,做,她几乎天天做,一直都在做梦,没睡过一天安稳的觉....”
孟羡锦对于林妈妈在傍边的插话隐隐皱了一下眉头,她转过头去看着林妈妈,语气温和又礼貌:“林妈妈,可以麻烦您稍微出去等一下吗?我这边对清清做一个简单的问诊,这样也方便医生后面的判断和用药....”
林妈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目光在孟羡锦和林清清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抬手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好,好,孟医生,那我就在外面等着,有什么事您叫我。”
她弯下腰,伸手理了理林清清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林清清没有反应,眼睛木讷的盯着地面上的某个点,林妈妈直起身,又看了女儿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诊室,轻轻带上了门。
张春兰也在这个时候离开了办公室,她知道抑郁症患者最需要的就是安静的环境,人多会让她们有一些变得很烦躁和不安。
诊室里只剩下孟羡锦和林清清两个人。日光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林清清的脸上投下一层均匀的冷白色,把她眼下那两团青黑色的阴影照得格外分明。
孟羡锦没有急着开口,她先站起来,走到林清清身后的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是下午的阳光,虽然被百叶窗切成了细条,但照进来的时候还是带着一股暖意,落在林清清的肩膀和手臂上,让她苍白的皮肤多了一层极淡的暖色。
孟羡锦重新坐回她对面,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搁在膝盖上的手。
小姑娘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被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牙齿咬过。
她手腕的内侧有一道很深的瘢痕,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曾经自残过的,而且伤口很深很深。
“林清清.....”孟羡锦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诊室里很安静,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妈妈出去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晚上做梦梦见过什么?”
林清清的手指动了一下,绞衣角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头看了孟羡锦一眼,可仅仅只是一眼,小姑娘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来,沉默着。
小姑娘比想象中还要执拗,防备还要深,孟羡锦试探了很久都没有让林清清开口,只能暂时先作罢,让她先入院观察一段时间,孟羡锦把林清清送进病房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单人间的门关着,门上的观察窗里能看到林清清坐在床沿,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弓着。她没有再追问,那种防备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打破的,越逼越紧只会把人推得更远,对于这一类患者,她们能做的只有通过时间慢慢去治疗。
下午的工作照常推进,查房、整理病历、给几个老患者调整了用药。
张春兰中间来过一次,问林清清的情况,孟羡锦只说先观察,暂时不做深度干预。
张春兰没有多问,她知道孟羡锦虽然只是暂时实习,但做事有自己的节奏,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跟她说,她也很相信这个在医学院第一名的实力,头上的院长都那么放心,她如何不放心。
傍晚快到六点的时候,孟羡锦收拾了桌面,换下白大褂,把工牌和手机收进包里。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
全福禄给孟羡锦发信息说,她们医院傍边有个小巷子,巷子中段,有一家面馆味道一绝,孟羡锦来医院那么长时间都没发现这里有个巷子,她走进去,发现巷子里面有好多吃的,各种各样的,烟火气很足。
孟羡锦还没进门,就听见全福禄的声音骂骂咧咧的从里面传出来。
“你好意思讲我?你有什么脸面讲我?这么多年你的事情不是也没解决?不然至于在一个破精神病院荒废时间?你简直好笑的很....”
“我荒废时间?我荒废什么时间了?你懂个屁,我那个叫荒废时间?你守个破图书馆就不叫荒废时间了?你更好笑....”
这是郑慧智的声音。
“我图书馆咋了?我图书馆还能找到徒弟?你个精神病院能找到吗?我看你这辈子就老死这里吧....”
“全福禄.....”郑慧智好像是被人踩到了痛苦,怒吼一声,孟羡锦在此刻掀开了门帘走进去,成功的阻止了两个人接下来更加激烈的对骂。
面馆靠里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两个人,全福禄和郑慧智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三碗面和一碟卤味,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还带着一股硝烟味。
全福禄看见孟羡锦进来,朝她招了招手,但嘴里还在跟郑慧智较劲:“我徒弟来了,我不跟你吵了,你一个精神病院的医生,天天跟病人打交道,自己脑子都不清醒了。”
郑慧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斜了他一眼:“你清醒?你清醒你把你那三个徒弟都带没了?你清醒你到现在还不敢跟我说实话?”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全福禄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接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把目光从郑慧智脸上移开,落在桌子上还冒着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郑慧智也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也没有道歉。
“师傅,师叔,这外面好热闹啊,我之前都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