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很深,黑不见底。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外面的风雪声就彻底听不见了,只剩下脚步踩在湿石板上的回音和姜梨自己放大的呼吸声。
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陈旧的苔藓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
像花腐烂了很久之后残留的气味。
煤球在雷多怀里打了个喷嚏。
“嘘。”雷多捂住它的鼻子,“你别把那些会咬人的苔藓吵醒了。”
煤球委屈地呜了一声,把脑袋拱进他的胳肢窝里。
姜梨跟在克里斯蒂安身后,借着阿兹瑞尔翅膀上散发的微弱荧光辨认脚下的路。
石阶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每一脚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她算是彻底明白克里斯蒂安说“暗渠不是什么好地方”是什么意思了——
这地方光是走路就能摔死人。
“这条路是血族修的?”她问。
“不是修,是挖。”克里斯蒂安头也不回,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带了轻微的回音,“三百年前血族被圣殿围剿,地面上的据点全被拔了。当时的亲王下令往地下挖,用了五十年把每个城市的暗渠都打通。后来围剿结束了,这些通道就留了下来。”
“所以你们血族其实是被圣殿打进地下的?”菲尔斯的声音从姜梨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微妙的笑意。
“换个角度,也可以说是圣殿花了三百年还没把我们赶尽杀绝。”克里斯蒂安回头,在黑暗中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论点不同,结论不同,骑士先生。”
“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萨林的声音从更后面传来,带着回音和明显的嫌弃,“我在最后面都能听到你们斗嘴。”
“是你耳朵太好使。”菲尔斯和克里斯蒂安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同时沉默。
阿兹瑞尔忍不住笑了一声,翅膀上的荧光跟着抖了抖,在石壁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走了没多久,路程了分叉口。
左中右,三条。
克里斯蒂安在岔路口停下,抬手示意后面的人止步。
他闭上眼,指尖亮起一点极细的血光——和之前在战斗中用的那种不同,这道光更淡、更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红线。
它在空气中飘了几秒,朝着最左边的岔道飘过去。
“这边。”他睁开眼,“右边的通往旧城区,那边前年塌方堵死了。中间的是死胡同,尽头是地下水脉,进去就出不来了。”
“你怎么分得清?”雷多抱着煤球挤到前面来,好奇地打量三条一模一样的黑洞洞的入口。
“认路是一种品味。”
克里斯蒂安率先拐进左边岔道。
“认路算什么品味——”
“他的意思是,”西蒙从雷多身边经过,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什么血族的说明书,“血族亲王在自己的领地上不会迷路。这和品味没关系,和领地意识有关。”
雷多眨眨眼:“所以你是在帮他翻译还是在损他?”
西蒙没回答,人已经走进去了。
左边岔道的空间忽然开阔起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只容一人弯腰通过的低矮通道,而是一条真正的拱顶长廊。
石壁上凿出了整齐的壁龛,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里面残留着早就烧尽的蜡烛头。
空气里的甜腥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旧木头味——
像很久没人打开过的老衣柜。
扑面而来的潮湿。
玛利亚伸手碰了一下墙壁,指腹沾上一层细细的灰:“这里以前住过人。”
“不是住人。”克里斯蒂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停灵。这里是血族的地上墓葬,后来被清空了。”
“清空?尸体去哪了?”
“烧了。”
克里斯蒂安的回答简短而平淡,但姜梨注意到他脚步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说过。
菲尔斯也注意到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握剑的手松了松。
长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门缝里透出冷蓝色的光。
不是月光——这里是地下,不可能有月亮。
也不是荧光苔藓,那种光不会这么稳定。
“到了。”克里斯蒂安推开门,蓝光倾泻而出,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石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大厅。
穹顶至少有五层楼高,上面镶满了发光的矿石,像人造的星空。
矿脉沿着穹顶的裂缝蔓延,蓝光就顺着那些裂缝流淌下来,汇入地面上的浅水池。
池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一层细碎的白沙,沙粒在蓝光下泛着星星点点的银。
大厅四周是一圈石柱,柱身上刻满了浮雕——
不是宗教题材的圣人像,而是普通的场景:有人在播种,有人在纺织,有人围坐在篝火旁。
石柱底部爬满了藤蔓,和萨林的藤蔓不同,这些是真正的植物,叶子上挂着水珠,在蓝光下像镶嵌的碎钻。
“这是……”
雷多张大嘴,工具箱差点从肩上滑下去。
“血族的避难所。”克里斯蒂安走到池水边,蹲下来把手浸入水中,水波荡开,搅碎了穹顶上的一颗“星星”,“每个暗渠通道都连接着一个避难所。这里是北线的其中一个。”
菲尔斯走进大厅,仰头看穹顶上的矿脉。
他的表情从警惕变成意外,最后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你们血族……在地下造了一片星空。”
姜梨被这场面震慑到,盯着那片星空,久久不能平静。
【系统,我觉得……】
她没有说出口。
但是系统检测到她的情绪波动。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没说出口的背景。
现在和初见……哪里还一样。
“圣殿烧了我们地上的家,”克里斯蒂安从水里抽回手,甩了甩水珠,“我们就在地下自己造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姜梨注意到阿兹瑞尔在旁边别开了脸,翅膀微不可查地收拢了一些。
堕天使的羽毛在蓝光下失去了那种暗银色的光泽,变得像褪色的墨——
他大概想起了自己的坠落。
萨林最后一个走进大厅。他的藤蔓从他袖口探出来,好奇地碰了碰池水,然后猛地缩回去,整条藤蔓都在发抖。
“怎么了?”姜梨警觉回过头,快步朝他走了过去。
“……水里有东西。”萨林皱眉,手指微动,藤蔓重新探入水中。这一次它没有退缩,而是缠绕住了水底的什么东西,缓缓拖上来。
是一把剑。
银白的剑身,没有半点锈迹,在蓝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剑柄上刻着圣殿的徽记——
荆棘环绕的十字架。
菲尔斯接过剑,翻到剑刃根部。
那里刻着一行小字。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写的什么?”姜梨问。
“……‘愿圣光照亮地下的黑暗。第七远征队,阿格尼斯。’”菲尔斯把剑平放在膝上,“阿格尼斯是两百年前的圣殿骑士长,史书上记载他战死在北境,尸骨无存。”
两百年前的圣殿骑士长的剑,沉在血族避难所的水池里。
战死,还是死在这里?
没有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