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走到大厅中央,抬头看着穹顶上那颗最亮的矿石。蓝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让他原本漆黑的眼睛像是盛了一汪深水。
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的乖巧没什么不同,但姜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缩,那是他在压制什么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你在看什么?”姜梨走到他身边。
“……在看上面的矿石。”爱德华轻声说,“这种矿石只会生长在被黑暗力量浸染过的地方。”
姜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发光的矿脉,忽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你在想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
“嗯。”爱德华收回目光,转而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和平时一样的温和弧度,“姐姐,你说为什么圣殿的骑士长会死在血族的避难所里?”
“可能不是死在‘血族’手里。”克里斯蒂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所有人回头看他。
他已经在水池边的石台上坐了下来,姿态随意,但眼神罕见地没有笑意:“阿格尼斯的故事,血族有另一个版本。你想听吗?”
菲尔斯握紧了剑柄:“说。”
“两百年前,圣殿派出第七远征队清扫北境的血族据点。那场仗打了三年,双方都死了很多人。”
“打到第四年冬天,阿格尼斯发现了一个秘密——圣殿高层和北境贵族勾结,把战俘卖给贵族做奴隶,从中获利。”
克里斯蒂安的语气平稳,仿佛已经讲过数百遍:“他把证据送回圣都,结果等来的不是正义审判,而是暗杀令。追捕他的人正是他自己带出来的远征队。”
他朝那把剑抬了抬下巴:“他逃到北境边缘,被我们的人发现。当时的亲王收留了他,把他藏在这个避难所里。”
“圣殿找不到他,就在史书上写他‘战死北境,尸骨无存’。他在这个避难所里,活了四年,死的时候四十六岁。”
一片死寂。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菲尔斯的声音发紧。
“因为收留他的那个亲王,是我父亲的老师。”克里斯蒂安垂下眼,“小时候他带我来看过阿格尼斯的坟墓——就在那个池子底下。”
菲尔斯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上的圣殿徽记在蓝光下反射着冷光,像一条永远不会闭合的眼睛。他慢慢把剑放在池水边,剑尖朝向水池的方向。
“那就让他继续留在这里吧。”他说,“我不替死去的骑士做决定。”
玛利亚安静地走到水池边,蹲下来看着水底的细沙。她的浅棕色眼睛里映着蓝光,像两颗透光的琥珀。
“这个人,”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新学的语调,“在这里活得久吗?”
“四年。”克里斯蒂安说。
“四年……”玛利亚歪头想了想,把一只手按在胸口的位置——那个西蒙刻下法阵、姜梨滴血、雷多咬破指尖的地方,“够我学会什么是活着了。”
没有人回答。
西蒙从角落里走出来,在他一直修着的那块石柱浮雕前停下了脚步。
浮雕上刻着一排人,手牵手围成圈,脚下是翻滚的麦浪。浮雕的边缘有一小块崩裂,露出了里面的石芯。
他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把小号刻刀,对准崩裂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
当。当。当。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把那块崩裂的边缘修平了。
“……你在修血族的浮雕?”克里斯蒂安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错愕的东西。
“它的边缘崩了,不修会继续裂。”西蒙头也不抬,刻刀在石面上游走,“这是两百年的旧雕工,手艺不差,让它裂没了很可惜。”
说完他从腰间取下一小罐随身漆料,就是修门框用剩的那罐。他用小刷子蘸了蘸,均匀地涂在修补好的边缘上。
克里斯蒂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西蒙身边,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阻止的时候,从袖口抽出了一把极细的匕首。
“用这个。”他说,“那个地方的石质偏硬,刻刀力度不够。”
西蒙看了一眼匕首,接过来在崩裂的另一侧修了一刀。
“……你随身带防潮漆?”克里斯蒂安看着他刷漆的动作。
“这里湿度太高。石柱会受潮。”
“我问的不是这个。”
西蒙终于停下刷子,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管我。”
雷多在旁边蹲着看完了整个过程,用手肘捅了捅萨林:“西蒙居然带了漆。”
萨林靠在石柱上,藤蔓安静地缠在他的手腕上:“他连门框都修,带漆不奇怪。”
“不,我的重点是——他带漆就算了,克里斯蒂安居然主动递刀?”
萨林没回答。
他看着池水里的光,嘴角动了一下。
“也许这里让他想起了什么地方。”
雷多还想追问,煤球从他怀里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水池边,低头舔了一口水。
然后它打了个喷嚏,水花溅了玛利亚一脸。
“……煤球。”玛利亚面无表情地擦脸。
煤球摇尾巴,两眼无辜。
避难所里有足够的空间,让大家分散开休整,一时十分安详。
菲尔斯在池水边擦剑,剑刃上的豁口在磨刀石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因为心不在焉,他的动作有些慢。
阿格尼斯的事在他脑子里转。
姜梨看得出来,没有去打扰他,只是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干粮放在他手边。
“……谢谢。”他愣了一下,笑得温柔苦涩,然后拿起干粮咬了一口,继续擦剑。
克里斯蒂安坐在穹顶正下方的石台上,一条腿垂下来,姿态散漫,但眼神一直落在穹顶的矿脉上。
姜梨走到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在想什么?”
“在想天上的星星和地下的星星,哪一版更好看。”克里斯蒂安偏头看她,“你看呢?”
“都好看。”姜梨说,“天上的星星冷,这里的星星是暖的。”
克里斯蒂安神色一僵,瞳孔近乎没了高光。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很短,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阿格尼斯在这里的最后一年,画了一幅星空图。用的是这个水池里的白沙和矿粉,混了水涂在石板上。”
“画完的那天他说了一句话——‘这里的星星比上面的亮,因为是自己造的’。”
他低下头,手指在石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小时候来的时候,那幅画还在。后来避难所被叛徒出卖,圣殿的人进来搜过一遍。画没了,只有这些矿石拆不掉,被留了下来。”
“你说被叛徒出卖——那一次有人活下来吗?”
“有。”克里斯蒂安的睫毛微不可察地垂了一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