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
“那次搜捕死了很多人。”克里斯蒂安没看她,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旧档案,“我父亲把我塞进壁龛里,用他的血封住了石缝。我在那个壁龛里待了两天,听外面烧尸体的声音。”
他的手指在石台上停住了。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经过避难所,都会在水池里放一颗石头。”
姜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池底的白沙。
她之前以为那些银光是矿粉,现在才发现,那里面混着许许多多细小的、被水流磨圆的黑石子。
几十颗。也许上百颗。
每一颗都是一次路过。每一次路过,他都一个人坐在这里,往水里丢一颗石头。
“克里斯蒂安。”姜梨叫他的名字。
“嗯?”
“下次路过的时候,”她从脚边捡起一颗碎石子,放进他手心,“我陪你放。”
克里斯蒂安低头看着掌心那颗不起眼的碎石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握紧拳头,把那颗石头攥在手心里,嘴角弯起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弧度——但他这次没有说俏皮话。
“……好。”
菲尔斯擦剑的沙沙声停了。
他背对着他们,手里的磨刀石悬在半空,最终又落回剑刃上,力道比刚才轻了很多。
萨林靠在石柱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他袖口的藤蔓悄悄伸出一截,在池水边轻轻点了一下,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那是血族的植物向同类致哀的方式。
阿兹瑞尔的翅膀在穹顶蓝光下缓缓展开,遮住了头顶一大片矿脉。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那些冷光拢在自己身后,像是替什么人挡住了一场迟到了两百年的风雪。
爱德华从石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默默把一块掰好的干粮放在克里斯蒂安另一侧的石台上,然后迅速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做过。
煤球从玛利亚怀里挣扎着跳下来,小跑过去,把一颗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叼来的、湿漉漉的白色卵石放在了克里斯蒂安的靴子旁边。
然后它蹲坐下来,歪着脑袋,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
克里斯蒂安低头看着煤球。
“你连牙都没长齐,献什么殷勤。”
煤球“汪”了一声。
克里斯蒂安弯下腰,把白色卵石捡起来,和自己的那颗碎石子一起放进了口袋。
“我收回之前的话。”他对姜梨说,语调恢复了那种松散的、漫不经心的慵懒,“你的狗比你更会哄人。”
姜梨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收口袋时指尖那个极其轻柔的动作。
雷多在远处朝萨林挤眼睛,用气声说:“我赌十个铜币,他眼眶红了。”
萨林睁开一只眼:“我赌二十个,你没看准。”
“那你倒是睁眼看看啊——”
“不看。”萨林重新闭上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给他留点面子。”
西蒙始终没有抬头。他把修补浮雕剩下的漆料仔细封好,放回工具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经过克里斯蒂安身边时,他顿了一瞬。
“壁龛的蜡烛,我补了新的。”他说。
“什么?”
“进门前左边第三个壁龛。里面的蜡烛头已经烧得只剩蜡油了。”西蒙背对着他继续往前走,“我多带了几根,顺手换了。”
克里斯蒂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进门前就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不知道。”西蒙走到另一个石柱前停下,从工具袋里掏出第二把刻刀,“但你选了这条路,说明这条路对你很重要。”
他抬头看着面前那根石柱上新出现的裂纹,刻刀在指间转了一圈:“重要的地方,就该有人维护。”
克里斯蒂安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同时碰到两颗石头——一颗粗粝,一颗光滑。一颗是姜梨随手捡的碎石子,一颗是煤球叼来的卵石。
两颗石头在掌心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声响。
几百年来,他都是不信人类的感情。
可现在,老古董腐朽的观念也该改变了。
众人轮班守夜,倒也休憩许久。
矿脉突然传出震感,阿兹瑞尔敛起翅膀,落在血族亲王旁边:“梵卓,他们好像来了。”
克里斯蒂安把两颗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仔细放进内衬最贴身的暗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他的表情切换得极快——方才那点罕见的柔软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血族亲王应有的、带着锋芒的从容。
“来得比预想的慢。”他偏头看向穹顶上方某条正在微微震颤的矿脉,“从哪条线过来的?”
“西线。速度很快。”阿兹瑞尔的翅膀在蓝光下展开又收拢,暗银色的羽毛边缘泛起隐约的猩红——那是堕天使感知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是追猎者,至少三个。”
“比猎犬还要高一等么?”克里斯蒂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起来,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圣殿还真是看得起我。”
所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菲尔斯将磨好的剑反手握住,剑刃上的豁口已经修整完毕,在蓝光下泛出一层冷冽的寒芒。
萨林从石柱上起身,藤蔓从他袖口、领口、腰侧同时探出,在空气中无声地铺展成一张防御网。
爱德华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法阵书的封皮上,指尖亮起预备刻印的微光。
那是阿兹瑞尔给他的法器,大概能把恶魔的力量转化为纯净的魔力释放出去。
雷多一把将煤球捞进怀里,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工具箱:“往哪边撤?”
“不撤。”克里斯蒂安走向大厅正中央的水池,在水边停下,低头看着池底那片由黑石子和白沙铺成的星河,“这个避难所只剩这一处还没被他们毁掉,我不打算再让给他们了。”
菲尔斯皱眉:“三个追猎者,正面硬碰对我们不利。地形再熟也——”
“谁说正面硬碰?”克里斯蒂安回头看他,瞳孔里倒映着穹顶的蓝光,像两颗冷燃的星,“我说的是,在我的地盘上,轮不到他们选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