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无恙回到祉福宫已经是申时了,运动量太小,着实不觉饥馑,便去书房,随手翻了翻那两本数学古籍,文言文所写的《缀术》那叫一个晦涩难懂!
勉强看了几页,安无恙也渐渐有了几分如观天书之感。
她揉了揉眉心,便撂下了,祖大师啊祖大师,您是天才,真是一点也不考虑俺们这些学渣的感受啊!
但话又说回来了,《缀术》这书本来就不是给学渣看的!
学渣安无恙叹了口气,便抽出一本《漱玉词》,铺开熟宣,开始照着抄写,只当是练字了。
安无恙其实在书法上的天分不高,但毕竟穿越过来这么多年,读书读了这么多年了,字写得已经还算不错了,端端正正,还有几分秀雅。
如此专心致志写了大半个时辰,便觉光线已有几分黯淡。
冬日昼短啊。
“石清泉,去传膳吧。”
“是,娘子!”
好在福绥堂的明间比较敞亮,趁着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安无恙加速进食。
饭毕,一盏盏宫灯被点亮。
安无恙歪在书房的昼榻上,手里翻着一本话本,忽地想到了什么,“诶?奇了个怪了,今儿怎么不闹腾了?”
自打被降为婕妤、并禁足思过后,韦婕妤虽不敢再叫骂了,但总是哭哭啼啼,着实扰人。
今日回来这么久了,竟没听到对面的动静。
石清泉躬身道:“正要禀报娘子呢,午前韦太妃来过一趟。”
是了,韦婕妤虽被禁足,但并未不许她人探视。且太妃毕竟是长辈,还是章华公主生母,内廷司的看守太监自然要给几分面子。
石清泉又道:“奴婢也不知太妃与韦婕妤说了些什么,总之太妃走了之后,韦婕妤就不再哭闹了。哦,对了!”
石清泉转身又去捧了一只锦盒来,“这是太妃送的礼物。”
安无恙一脸疑惑,“韦太妃送礼给我?”——按理说,韦婕妤失宠降位,跟她也是有一定关系的……
打开盒子一瞧,竟是一盒阿胶,安无恙拿起一方仔细端详了一通,“成色一流。”
石清泉道:“应是月前山东巡抚进献的贡品。”
安无恙略一思忖,便道:“先记档收入库房,回头柳太医请平安脉的时候,给他掌掌眼。”
入口之物,怎么小心都是不为过的。
“是,奴婢记下了。”
又过了几日,一场大雪叫气温再一次骤降,皇后索性免了六宫请安,安无恙心安理得睡到了日上三竿。
正对镜梳妆,石清泉便进来禀报说,福慧阁的凉蟾求见。
安无恙对着镜中的自己挑了挑眉,“她来作甚?”
石清泉低声禀报:“凉蟾手上还捧着一套新制的衣物。”
也是来送礼的?
“那就让她进来吧。”昨儿柳太医来过了,阿胶、甚至盒子也仔细检查过了,没有问题。那韦太妃送礼,便仅仅只是为了化解宿怨。
“奴婢凉蟾给安婕妤请安,婕妤万福!”凉蟾捧着一件崭新的里貂披风,恭恭敬敬拜倒在地。
“起来吧。”安无恙抚了抚自己新梳好的随云髻,面色清淡若云烟。
凉蟾起身后,小心翼翼抬头看了安婕妤一眼,见安婕妤并无怒容,便松了一口气,“我家娘子失子之后,忧忡惶惶,以至于心绪失控,口出恶言。思过数日后,深觉愧对您,所以连夜亲手制了这件披风,作为赔罪礼,还盼着安婕妤宽宏大量,宽宥我家娘子一回。”
安无恙扫了一眼那件披风,是梅红色云锦面料,梅花缠枝纹的,倒是鲜艳喜庆,所用貂皮亦是上等紫貂,出的风毛厚实细密,可见不俗。
自韦氏降为禁足之后,祉福宫小厨房已经是处处以福绥堂为先了,连祉福宫内尚且如此,更何况外头了。只怕韦婕妤的份例都要被克扣不少。
眼前这件披风明显是长款的,这种披风一般长度可至小腿处,且衣袖宽大,用料亦是极多,这又是云锦面料,又是紫貂里子的,花费怕是不少吧。
婕妤的冬日缎料统共不过十匹,其中仅有两匹云锦,貂皮亦是只有十张……而这件紫貂披风,没二十张貂皮怕是做不出来!
韦婕妤为了制这件衣裳,怕是花了不少银钱吧?
安无恙伸手摸了摸那披风的风毛,“此物太过贵重,还是算了。”
凉蟾不由惶恐了,“我家娘子是真心愧悔,如今日日都在佛前念经思过,但求婕妤大人有大量,宽恕我家娘子这一回吧。”
是否真心愧悔安无恙不得而知,但韦婕妤的确算得上有诚意了。
“罢了,东西便留下吧。”省得把这个忠心耿耿的陪嫁宫女给吓坏了。
毕竟她现在大小也算个小有宠爱的嫔妃,若是不收,她们主仆怕是要日夜悬心,怀疑她要吹枕边风了。
凉蟾叩了头,便飞快退下了。
碧苔上前仔仔细细抚摸过这件披风的每一处,“娘子,这披风针脚细腻,用料也是一流,这韦氏……竟如此大方!”
韦太妃的劝导,还真是效果拔群。
韦氏若是早这般乖觉,也不至于失了昭仪之位,还被禁足了。
哦,对了,貌似韦氏的禁足是没有期限的……
“她应该是知道怕了。”知错很难,但知道惧怕很简单——只消轻轻戳破窗户纸,让你看到后宫的冷酷之处。
安无恙大概明白韦太妃是如何“劝导”亲侄女的了。
福慧阁中,并无书房,那西暖阁中还特特辟了小佛堂,这是韦婕妤先前有孕的时候布置的,原意是想求菩萨保佑腹中孩子平安降生。
此时此刻,韦婕妤跪在佛龛前的蒲团上,眼里满是哀戚与惶恐之色。
凉蟾徐步近前,跪在了韦婕妤身后。
韦婕妤急忙问:“她收下了吗?”
凉蟾点了点头,“好歹是收下了。”
韦婕妤扶着胸口,念了句“阿弥陀佛”,又喃喃自语:“那就好、那就好……”
凉蟾暗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韦婕妤拉着凉蟾的手,低声道:“你说……可否拜托安婕妤向皇上美言几句?”
凉蟾一时竟无语凝噎,您是忘了之前怎么辱骂安婕妤的吗?如今安婕妤不为难您,便已经是烧高香了!
“娘子,此事要慢慢来。皇上是念旧情的,不会一直禁足您的。”凉蟾此刻也只得捡着好话说。
韦婕妤看着佛龛上那尊面容慈祥的鎏金送子观音,惆怅喃喃道:“如此,我年前儿怕是出不来了。”
凉蟾更加无语了,年前?等来年春暖花开,且看看皇上能不能想起您吧?实在想不起,再拜托太妃想想法子吧。
“娘子,皇上此番是真的生气了,您总得等皇上消了气。”凉蟾温声细语劝慰。
韦婕妤眼里含着泪花,“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失了孩子,一时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可以辱骂宫嫔了?凉蟾叹息,娘子倒不是多坏的人,只是也称不上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