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江镇的平静只维持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雾气还没散,二狗蹲在巷口啃红薯,看见一队灰色短袍的人从长街那头提着刀疾驰而来。他扔了红薯,跑到韩家拍门。“来了来了,又来了!”
韩老夫人正在药房里捣药,听见喊声,放下药杵,从架子上拿下几个纸包塞进袖子里。她走到灶房门口,把昨天做好的那个木箱子拖出来。箱子方方正正,一头装着一个木制活塞,另一头开了一个小孔。她把药粉倒进箱子,合上盖子,提着箱子走到院门口。
门外的刀客们戴着面罩,只露出眼睛。为首那个刀客首领上前一步,隔着门槛看着韩老夫人。“老夫人,今天不会再有上次的事了。我们有备而来。”
韩老夫人猖狂一笑:“刚好我也有新东西给你们瞧瞧。”说着,她把木箱的活塞往外一拉,然后猛地往里一推。
一股白色的药粉从小孔里喷射出来,如同漫天的白雨纷纷落下,直落在刀客们的身上、脸上、眼睛里。
戴面罩的刀客鼻子遮住了,眼睛遮不住。药粉扑进眼睛里,眼睛开始刺痛,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几个刀客扔掉刀,捂着眼睛蹲下去。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扶着墙干呕。
刀客首领的眼睛也中了招,他努力睁着眼,泪眼模糊中看见韩老夫人又把活塞拉了回去,准备推第二下。他往后退了几步,抹了一把眼泪,吼了一声:“退!”
二十几个刀客和僧人,被一阵药粉吹得七零八落,扶着、拖着、背着,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巷口。
他们气势汹汹而来,最终铩羽而归。
此为韩家一胜。
采星从廊下跑过来,扒着门框往外看。“娘,您这个箱子太厉害了。”
韩老夫人拍了拍箱子,挺了挺胸。“这是科技的力量。”
花伯扶着墙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巷口,对溯日说:“程吉那边准备好了。”
溯日点头。
程吉带着府衙的差役,在刀客和僧人们倾巢出动的时候,他们已经封住了山路。
刀客们刚爬上西别峰,看见寺门口站着十几个穿皂衣的差役,刀出鞘,弩上弦。
空尘站在半山腰,脸色铁青。
刀客首领知道万安寺待不下去了。他们掉头下山,冲到码头,抢了两艘船,往北走。
据点丢失,他们被迫撤离。
此为韩家二胜。
船驶出离江不到十里水路时,船底开始进水。先是船板缝隙往外渗水,然后水越渗越多,船身往下沉。
有人大喊船漏了,刀客们忙着往外舀水,但水进得比舀得快。船沉到一半,有人跳江,有人抱着船板漂,会水的拖着不会水的,在江面上扑腾。
岸上,周老六蹲在草丛里,看着江面上那些扑腾的人头,数了数。“一个、两个……八个。”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跑回去跟溯日报信。
二十个人来,八个上了岸。那八个也只剩下半条命,趴在河滩上,浑身湿透,呛了满肚子水。
刀客首领最后被人从水里拖上来,脸色发紫,躺在地上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他撑起身子,看着江面。船上还有几个人没上来,已经沉下去了。他的手指攥进泥沙里,指甲盖抠出几道深痕。
“韩家。”他说,声音沙哑,“我一定要讨回来。”
空尘一身灰袍全湿,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他们在河滩上歇了一个时辰,才互相搀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南边去了。
兵不血刃,落花流水。
此为韩家三胜。
周老六把消息传来,采星欢呼雀跃。韩家众人也都长舒一口气。终于又可以过上安稳日子了。
虽然知道只是暂时的,但也好过没有不是。
韩老夫人把那个木箱子搬回灶房,用布盖好,放在墙角。
采星蹲在旁边。“娘,这个箱子叫什么?”
“没名字。”
“那你自己取一个。你的东西,你都取名字的。”
韩老夫人想了想。“就叫‘吹吹箱’。”
采星念了一遍:“不好听。”
“难听也是名字。”
采星没再争,跑出去了。
午饭的时候,溯日说了一件让采星高兴的事。“明天你可以回书院上课。”
采星叼着筷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认命。他放下筷子,看了韩老夫人一眼,又看了溯日一眼。
“大哥,我能带阿旺一起去吗?”
溯日看着他。
“阿旺也想念书,认字。他去书院,既能学到知识,还能保护我。万一路上又有坏人,他力气大。”
阿旺坐在旁边,端着碗,低着头。溯日看了阿旺一眼,阿旺碗里的粥晃了一下。
溯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韩老夫人。韩老夫人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采星碗里,说了一句:“你问他舅舅。”
采星转头看阿旺。阿旺把碗放下。“我舅舅走了。他跟那些人一起走的。而且,他不是我舅舅,是他们找来的人。”
韩老夫人看了看采星祈求的目光,她拍了一下桌子。“那你以后就安心地在韩家住下来。偏院还有空屋。”
阿旺抬起头看着韩老夫人,眼眶红了一下,又低下头去。“谢谢老夫人。”
采星扯了扯阿旺的袖子,笑眯眯的。“明天我们一起去书院。叶山长要是问你是谁,你就说你是我的卫星。”
吃完饭,该忙的都去忙了。
韩老夫人坐在药房里,对着那盆长到小腿高的草药发呆。草药长了快两个月了,叶子从两片变成了五片,紫红色的,边缘有一圈细毛。她伸手摸了摸,叶子在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又想起那六个字。术、榧、榧、防、葭、荏。她念了几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淑妃?”
“方家人?”
她戴上帷帽,出了门。
一路上,镇上的人跟她打招呼,她应着,脚步没停。张三全问她去哪,她说去驿馆。赵老头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吃了。周老六蹲在驿馆门口剥花生,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老夫人,您找镇丞?”
“嗯。他在吗?”
“在。在里头。”
韩老夫人走进驿馆,溯日正在看公文。她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没等溯日开口,直接问了一句。
“皇帝有没有一个妃子叫淑妃?”
溯日抬起头。“当今没有封淑妃。”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没有?”
“皇帝登基后,没有封过淑妃。”
韩老夫人的肩膀塌了下去。她靠回椅背,摘下帷帽放在桌上。她以为猜对了,结果猜错了。
溯日看着她。“淑曾是太后的妃号。当今太后在先帝时封的淑妃。皇帝继位后,淑妃直接成了太后。这个封号,皇帝从来没有封过任何人。”
韩老夫人猛地坐直了。“太后以前是淑妃?”
“是。”
“她姓什么?”
“姓方。”
“方。”韩老夫人念了一遍,声音发紧。“药炉上的秘密,我解出来了。淑妃不是方家人。”
溯日的脸色变了。
“蜀椒,榧子,榧子仁,防风,葭根,荏子。”韩老夫人一个一个念出来,“这几个字的同音,组成了那个炉子里的秘密。”
“什么秘密?”
“淑妃非方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