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雨一直下到了黄昏。
沉沉的阴云里,一道橘黄的光线破开厚密的云层洒落。院子里开败的海棠枝子滴着水,在光秃秃的花萼附近,有一点嫩芽从枝子上冒出。
“吱呀——”,忽然身后响起了开门声,沈烬言下意识转身,只见顾柠通红着眼眶跨出门槛。她比三日前瘦了许多,下巴更尖了些。
他下意识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目光就落到他怀里抱着的剑上。
“你拿这个做什么?”
“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了回去。
他总不能说,他是担心她伤心过度、一时想不开,这剑就是为斩白绫而用的。
“近日京中不太平,我是特地过来保护你的。”他移开眼睛,信口胡诌。
虽然如此,眼角的余光却偷偷注意着她脸上的神情。虽然她消瘦了些,但此刻看着精神状态却比三日前好上了许多。至少她那双漂亮的杏仁眼里不再总是空空洞洞的,而是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般,格外清亮。
“沈烬言,”她忽然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露出一点淡笑,“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一说谎,眼神总是往旁边瞟。”
“我那是……”
他下意识反驳,但望见她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眸时,到嘴边的借口又咽了回去。
“多谢,”她忽然道,“我知道,你是怕我想不开。不过现在我想开了,不管他是生是死,我都要做一件事。”触及到他疑惑的目光,她笑:“我要去青州了。京中这些日子,多谢你。沈烬言,后会有期。”
微凉的晚风从海棠叶间穿过来,海棠无香,风却带着熟悉的草木清香。顾柠顺着那风抬眸望去,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她和师兄布置的。
医馆正式开张的前一日,他们坐在这院子里,看西边日头缓缓沉下,东面炊烟缓缓升起,风吹着海棠落了他一身。她伸手替他拂去身上的花瓣,笑着问他,以后的每一个落日,他们都一起看好不好?
他也笑,他说,好。
他对她总是说好,可他答应的却一件也没有做到。
顾柠闭上眼。
师兄是个骗子,她不是。
她说了要去青州替他找解毒的药,无论他是生是死,她都要去。
倘若等她寻到解药,他还活着,那她就等他痊愈了再把他关在屋子里,和他一件件算账。倘若不幸他死了,那她就带着那解药来到他坟茔前,放下解药,以酒浇灌。此后的每一年,她去祭奠他的时候,都要一遍遍提醒他,他不守承诺。
沈烬言转过头,忽然感觉身侧站着的人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缕风从指尖穿过,抓不住,攥不牢。
她说,后会有期。
可她此去一别,他们真的后会有期吗?
“怎么……突然想到要去青州?”许久,他只问出这一句,又有些尴尬地补充,“青州动乱,留在京城不好吗?”
她的眼眸终于转过来,望向他:“我想去青州找师兄的解药。”
沈烬言知道师兄的事,在那天师兄将真相和盘托出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了。既如此,此刻也没有找借口的必要。
“我知道青州此刻动荡不安,所以我想托你帮我找一家可靠的镖局。你放心,该付的酬劳我一分都不会少。”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烬言忽然有些生气。
为什么她总是把他排除在外?
为什么在她一定要把他们之间划分的这么清楚?
因为如果她不这么说,依着他的性子,大概率要与她同去。
“你别生气,慢慢听我说,”顾柠缓和了语气解释,“你也说了,此刻青州动荡不安,你为我介绍走镖的镖局,总是要担风险的。你我虽相识一场,却不能白白叫你担了这风险。”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沈烬言更气了。
她还有没有心?
她明明知道他为她做事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报酬。
他只是单纯的关心她,想为她做。既然做了,什么风险不风险的,早就在他的考虑之外了。
“再说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你我之间的关系虽然不错,却还没到亲兄弟那个地步,所以我更不能叫你吃了亏,受了损。”
顾柠像是半点没察觉到他的神色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封银子塞到他手里。
“这里总共有二十两,算作定金。等到事成之后,我再把剩下的二十两给你。”
被强塞进手里的银子沉甸甸的,透过薄薄的红布却又十分冰凉。他的手抓着那封银子,手指一点点攥紧,眼眸望着她,却只望见疏离又客套的神色。
沈烬言冷笑一声,用力把那银子丢在地上。
“顾大夫如今倒是阔了,二十两银子说给就给。不过小爷我也不是没见过钱的,就这么点,还不够我吃顿饭。这银子,顾大夫还是自己留着吧!”话音未落,怀里抱着剑,气冲冲的走了。
“那镖局……”
沈烬言还没跨过门槛的脚步收了回来,转头瞪她。
“放心,给你找。”
说罢,“砰”地一声重重把后门关上了。
院子里残红落叶满地,天边的夕阳一点点沉了下去,天空中铺上了一面暗蓝。红药一直在帘子后面候着,望着长廊里顾柠沉默立着的身影,犹豫了一下端着灯台上前。
“小姐何必故意气沈公子?要奴婢说,什么镖局都不如沈公子陪您走一趟来的好。”
沈烬言武艺高强,据说十四岁就上阵杀敌,奇袭敌营,拿下敌军副将首级。
“再说了,如今青州动乱不堪,不管您是要找什么东西,都肯定比登天还难。但如果托沈公子陪您前去就容易得多了,他对青州熟悉,认识的人也多。”
“你也说了,如今青州不安定,要是他同我去,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叫沈夫人怎么办?”
“可小姐,若是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您叫奴婢怎么办?大公子如今不知是何去向,也不知是凶是吉,您若是再没了音讯,那奴婢……”红药说着说着眼眶泛了红。
顾柠不由伸手摸摸她的头,笑的温柔:“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便是她有事,临行之前,她也会把他们安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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