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亲耳听到元枚长老把这些话说出来,他的心里还是十分难受。
元枚长老已经闭上了眼,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一提。
可白笙知道,那不是“随口一提”。
那是当着全宗的面,给一个刚入门不到一年的弟子贴上的一张标签。
“贪多嚼不烂。”
“好高骛远。”
这些词,会跟着程楚很久。哪怕她以后证明了自己,这些话也会像一根刺,扎在那些听过的人的心里,时不时被翻出来,再扎一次。
白笙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
他不想程楚经历这些。
可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内门弟子,连长老都不是。他不能替她说话,不能替她辩解。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评分册上,给她一个公平的分数。
可那个分数,在元枚长老的最低分面前,又能起多大的作用?
白笙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已经合上的评分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程楚。
云松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展开玉简,朗声念道:
“第三轮个人展示,经诸位长老及内门弟子共同评分,加权核算后,最终结果如下——”
他念了前十名的名字和分数。
……
“第九名,流光峰,阎季同。”
……
“第五名,岳剑峰,程皓。”
“第四名——”云松子的声音顿了一下,“寒剑峰,程楚。”
程楚的名字落下的瞬间,台下没有哗然,只有一片复杂的沉默。
第四名。
在元枚长老打了最低分、又当众批评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拿到第四名。
这意味着,其他所有长老和内门弟子给她的分数,都极高。高到足以抵消一个最低分,还能把她送上第四的位置。
可这只是第四名,终究不是前三。
方璇握着程楚的手,握得紧紧的,方璇肯定是前三了。
程楚反手握了握她,轻声说:“没事。”
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元崇长老那一番话,不可能不影响其他人的打分。能拿第四,已经是出乎意料了。
东方长明端着茶杯,面色如常,可他握着杯盖的手指微微用力,轻叹一口气。
元枚长老闭着眼,一动不动,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白笙坐在台下,听到“第四名”三个字时,握着笔的手终于松开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虎口处那道被笔杆压出的红痕。
第四。
还好不算差。
可他还是觉得,不该是第四。
“第三名——”云松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岳剑峰,方璇。”
方璇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第三名?
她?
她下意识看向程楚,程楚也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恭喜。”
方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温水,又暖又懵。
台下岳剑峰的弟子已经炸开了锅,欢呼声此起彼伏。
“方师姐第三!”
“岳剑峰!岳剑峰!”
方璇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二名——”云松子的声音再次拔高,压过了台下的欢呼,“流光峰,莫听松。”
欢呼声瞬间静了大半。
莫听松站在人群里,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他微微颔首,算是对这个名次的回应。
有人小声议论:“莫师兄才第二?那第一是谁?”
“云谦吧?肯定是他。”
议论声还没落,云松子已经展开了玉简的最后一行。
“第一名——”
他顿了顿,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隐思峰,云谦。”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掌声和惊呼。
“云谦!果然是云谦!”
“碧云剑太惊艳了!实至名归!”
云谦站在人群边缘,被上千双眼睛注视着,面色依旧清冷,只是微微躬了躬身,算是谢过。
从头到尾,他脸上没有半分得意,仿佛拿第一只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程楚注意到,他微微侧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眼神里藏着什么,人群已经涌了上去。
“第一的弟子可即刻前往藏宝阁。”
众人欢呼着围绕在云谦身边,即使云谦看起来就很高冷,还是有人叽叽喳喳地问他问题。
“云师兄!恭喜你!”
“云师兄,你的碧云剑太厉害了!能教教我吗?”
“云师兄,你有没有什么练剑的心得啊?”
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将云谦围了个水泄不通。即便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仍挡不住那些崇拜的目光和热情的追问。
程楚看着那热闹的场面,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不是嫉妒,也不是不甘,就只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股情绪压下去,转头看向方璇。
方璇正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我也想凑热闹”的表情。
“我先走了,阿璇。”程楚说。
方璇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她看见程楚眼底那点淡淡的落寞,马上收起了脸上的兴奋,二话不说挽住她的胳膊。
“我陪你,走。”
程楚有些意外:“你不去凑热闹了?”
“有什么好凑的?”方璇撇了撇嘴,“云谦再厉害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凑什么热闹。走,下山喝酒去。”
她一边说,一边拽着程楚往外走,步子又快又稳,像是怕程楚反悔似的。
程楚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
而云谦站在藏宝阁门前,仰头看着那扇古朴的石门。
这就是万剑宗历代前辈积攒宝物的地方。外面抢破头的珍品,在这里不过是角落里的陈设。而今天,他可以在其中任选一宝。
不限品阶,不限种类,只要藏宝阁里有,就能拿走。
云谦收回目光,伸手推开石门。
门很沉,却不是那种生涩的沉重,而是一种带着岁月质感的重量。石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晕照亮了脚下的青石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云谦走进去,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路过第一排木架时,他的目光只是淡淡扫过。那些在外界足以让金丹修士抢破头的珍品——地阶法器、五品丹药、上古功法残卷——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堆码放整齐的物件。
不是不珍贵,是不合适。
他的脚步没有停。
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两侧的夜明珠渐渐稀疏,木架上的宝物也越来越少。
到了最深处,木架几乎全空了,只剩下落满灰尘的隔板和偶尔几件无人问津的残破物件。
云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往里走。
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叫他。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面前的木架已经空了。落满灰尘的隔板上,只在最边上的角落里,孤零零地放着一枚玉佩。
玉佩只有巴掌大小。通体蓝色,却不是那种温润透亮的蓝,而是一种暗淡的、灰扑扑的蓝,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所有的光泽。
它躺在那里,落满了灰尘,像是被人随手丢在角落,然后遗忘了几十年。
云谦看着那枚玉佩,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玉佩上的灰尘。
灰尘下面是细细的纹路——不是符纹,不是阵法,而是一朵云。一朵被刻在玉佩上的、极小的云。
云谦的手指停在那朵云上。
他认得这朵云。
碧云剑起手式,剑光铺开时的轨迹,就是这朵云的形状。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枚玉佩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却并不刺骨的灵力顺着指尖涌入他的经脉。
那灵力纯净得不像话,没有半分杂质,像万年寒冰深处凝出的第一滴水。它流过他的经脉,流过他的丹田,最后汇入他的灵根。
蓝光中,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这不是言语交流,更像是一种直接烙印在灵魂里的感知。
“后来者,你既会碧云剑诀,便是与我有缘。”
那声音很轻柔,像母亲在孩子耳边低语。
“此佩名为‘碧心’,是我以毕生剑意凝结而成。”
云谦的瞳孔微微收缩。
碧心佩。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可那玉佩中蕴含的剑意,让他体内的碧云剑意隐隐共鸣。
“碧云剑四式,你已得其三,却不知第四式为何。”
“第四式‘碧落’,需以‘守护’之心方能催动。你心中有守护之志,却不知守护何物。碧心佩中,有我当年留下的最后一缕气息。你融了它,便知何为守护。”
云谦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一直以为自己懂了。可现在他才明白,他懂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他不知道自己想守护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守护,不知道守护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而这块玉佩,似乎要告诉他答案。
云谦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握紧。
灵力从掌心涌入,比刚才更猛,更烈,却没有半分疼痛。那灵力像一条冰凉的河流,从他掌心涌入,流遍全身,又汇入丹田,最后与他的水灵根融为一体。
蓝光中,他看见了一幅画面。
一座城。看起来是云中城。
但却不是现在的云中城,是几十年前的。城墙还没有如今这般高大,街道也没有如今这般繁华。
几十里外的城墙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可她的背影,挺拔如松,安静如月。风吹起她的衣袂,她一动不动,只是望着城外那片茫茫云海。
然后画面一转。
城池被攻破,魔气如潮水般涌入,吞噬了街道、吞噬了房屋、吞噬了那些鲜活的生命。
白衣女子站在城门口,面对着铺天盖地的魔物,没有退。
她的剑光如云,如雨,如春风,如落日。那就是守护的剑。每一剑挥出,都有人从魔爪下逃生;每一剑落下,都有一片土地被护住。
前期那女子还用疾风杀,可魔物太多了。杀不完,挡不住。
她的灵力在枯竭,她的生命在流逝。
然后——
魔尊来了。
不是从城外来的,是从裂缝中撕裂虚空降临的。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压得整座城都在颤抖。
他甚至没有出手,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握,白衣女子的剑光便碎了。
碎了。
她练了一辈子的剑,在他面前,却脆弱得像纸。
可她还是没有退。
她横剑身前,挡在城门前面,面对着那个不可战胜的敌人。她的身后,是满城的百姓,是她发誓要护住的人。
魔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长珑尊者,果然名不虚传。”
“可惜,你的守护之剑,却护不住你想护的人。”
他抬手,一道黑气如锁链般射出,缠住了她的手腕。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黑气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缠住她的手臂、肩膀、脖颈,将她整个人禁锢在原地。
云谦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隐约能感觉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他不想看,却移不开眼。
远处,一道剑光从天际疾射而来。
是剑尊,他当时的头发还是黑色的。
他衣袍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剑已经出鞘,剑光如潮,劈开层层魔气,朝这边冲来。
魔尊设下的禁制层层叠叠,他每破一层,就要耗费数息的时间。而那些时间,足以决定生死。
“徐庆舟。”魔尊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来得正好。”
他收紧黑气,白衣女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的妻子,现在在我手里。”魔尊慢条斯理地说,“我给你一个选择——你去杀了那座城的人,我放她一条生路,再放你们走。
你若继续往前冲,我便杀了她。然后我再杀了你,然后再杀了这城里所有的人。”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快选吧。”
徐庆舟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禁制之外,浑身是血,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被黑气缠住的妻子,看着她嘴角的血,看着她苍白的脸——然后他看向她身后十几里的城,看向那满城的百姓。
徐庆舟沉默着,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