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庆舟不是怕死。
他从来不怕死。
他怕的是——无论他选哪一边,都会失去她。
魔尊看着他现在这副挣扎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喜欢看这种场面。
喜欢看堂堂剑尊跪在命运的刀锋前,浑身发抖,却什么都抓不住。
喜欢看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被碾成碎末。
忽然,魔尊的目光微微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更恶毒的、更能把这个人彻底摧毁的主意。
他笑了。
他张开嘴,声音突然被秘法放大,如滚滚惊雷,掠过山川河流,灌入云中城中每一个人的耳朵。
“云中城的人,都给本尊听清楚了——”
城中,硝烟弥漫。守卫们正在城墙上与魔物殊死搏杀,刀剑相撞,黑血飞溅。
当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有人还被魔物趁机划破了手臂。
“你们这座城里的人,和这个女人——”
魔尊的声音在每一寸空气里回荡。
他故意顿了顿,让那句话悬在半空。
“只能活一个。”
城墙上,一个守卫的刀僵在半空。魔物的利爪已经快碰到他的喉咙了。
“徐庆舟——”魔尊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你若想要这满城百姓的命,就亲手杀了她!你若想要她活,本尊就放你们走——然后本尊就会屠了这座城!哈哈哈哈!”
“城里的每一个人,都会知道——他们的命,被攥在你手里。他们的生死,由你选。”
声音消散了。
城中死寂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后,城墙上最先回过神来的守卫发出一声嘶吼。
他猛地挥刀砍向面前的魔物,一刀将其头颅斩下,黑血喷涌,溅了他满脸。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不敢停。只能一刀,又一刀,砍在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魔物身上。
“用我们……我们的命……”他的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去换三妹的命?”
没有人回答他。城墙上每一个人都在战斗,可每一个人的心都在发抖。
这个声音,崔笙当然也听到了。
她正在城中与魔物激战。她的剑光如练,一剑斩落三只扑向百姓的魔物,剑身上还在滴着黑血。
当她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手猛地一顿,剑尖仿佛被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了。
“如月——”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颤抖,不像是在喊人,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了。
她来不及收剑,脚下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城外疾射而去。
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剑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来得及,一定能来得及。
不能再失去了……
城外,徐庆舟站在禁制之外,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被黑气缠住的妻子,看着她嘴角的血,看着她苍白的脸。
然后他看向她身后十几里的城——那座他拼了命想护住的城。
那座城里有老人,有孩子,有手无寸铁的百姓,有和他并肩作战过的同门。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握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魔尊也没有催他。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在自己面前一寸一寸地被碾碎。
徐庆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从城池上移回来,落在她脸上。
可是她没有看他。
她被黑气缠住,脸色苍白如纸。她的眼睛没有看魔尊,没有看城池,没有看任何人——她在看他身后的方向。
隐约能看到一道正在急速逼近的剑光。
崔笙要来了。
她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来了。
可太远了。
她还太远。
长珑收回目光。她终于看向了他。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星辰的月光,像他们初遇时、她站在桃花树下回头看他时的那双眼睛。
长珑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桃林时落下的第一片花瓣,又重,重得像她用一生许下的诺言。
重到徐庆舟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不——!”
他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什么东西从喉咙里被硬生生撕扯出来。
他朝她冲过去,伸出手去抓她,可他离她还有十几丈。
十几丈,平时不过半步的距离,此刻却像是隔了一整个天涯。
她没有看他。
她转过头,看向魔尊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不可侵犯的威严。
“大胆魔族小人。”
“我乃万剑宗长珑尊者——”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
“关中崔家,崔如月。”
魔尊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收紧锁链,想要阻止她,可已经来不及了。
“岂会被你要挟——!”
碧落……
碧落。
青色的剑光从她体内炸开。不是向外杀敌,是向内凝聚——将她毕生的修为、血肉、经脉、丹田、神魂,将她的全部存在,压缩到极致,压缩到再也压不住的那一刻。
她看着徐庆舟。
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眷恋,有“我很想和你一起变老”的遗憾,也有“但我必须这样做”的决绝。
那一眼里,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可他看见了——好好活着。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魔尊。
“这一剑——还你的。”
她的身体炸开了。
不是光,不是烟。是血肉、骨骼,是她练了一辈子的剑意被压缩到极致后释放出的毁灭之力。
青色的光芒裹挟着鲜红的血雾,从她站立的地方向四面八方炸开,像一朵盛开在荒野上的、用生命浇灌的花。
那血雾飞溅到魔尊脸上,滚烫的,带着她的体温,带着她的恨意,带着她最后的、也是最烈的愤怒。
魔尊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黑色的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那些血雾里裹着的甚至不是普通的血,还有她用碧落凝成的剑意。
他被震退数丈,胸口的护体魔气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他不甘地嘶吼着,声音里带着愤怒,带着恐惧,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被蝼蚁反噬的耻辱。
他被空间裂缝硬生生拖了回去。
那道青光没有散。它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从她消散的地方冲天而起,直直轰入魔尊的胸口。
徐庆舟没看清刺没刺到。
他只看到魔尊消失了。
荒野上,只剩下满地触目惊心的痕迹。
青色的剑光散了。血雾落了。
风从荒野上吹过,吹散了最后一丝血腥气。
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剑。没有尸体。
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她曾经在这里的东西。
只有地上那一大片被血浸透的泥土,暗红色的,像她的衣裙,像她第一次嫁给他的那天,穿的也是红色。
那天她就穿着那身红裙,在桃花树下转了一圈,花瓣落了她一身。她笑着问他:“好看吗?”
他说:“好看。”
她说:“那以后我天天穿给你看。”
她再也不会穿了。
徐庆舟冲到了那片血迹前。
他的腿软了,膝盖重重地砸在血泊里,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袍,温热的,还是温热的。
他伸出手,去抓那些血,想把它们捧起来,想留住什么,可血从他的指缝里流走了,一滴一滴,像沙漏里的沙。
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趴在那片血迹上,把脸埋在血泊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枯叶,像一栋被地震撼动的房子,像他的身体终于承认——他撑不住了。
他张开嘴,想喊她的名字。
可他喊不出来。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卡得他整个人蜷缩了起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声音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崩塌,从最深处开始,一层一层地碎。
他的手在那片血泊里胡乱地抓着,指甲嵌进泥土里,嵌进碎石里,嵌进那些被血浸透的、冰冷的、什么都不是的东西里。
他抓起一把混着血的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泥从指缝里挤出来,像那些他抓不住的东西——她的笑,她的声音,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他什么也抓不住。他什么也没有了。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泣不成声——是那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哭,是那种喉咙被掐住、胸口被压住、整个人被按进水里、拼命想浮上来却怎么也浮不上来的哭。
他的眼泪和血和泥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腥,像是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在这一口里了。
“如……如月……”
他终于喊出来了。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碎裂时发出的声响。两个字,他喊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少遍,久到他的声音哑了,再也发不出来了,嘴唇还在动。
如月。如月。如月。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他的头发垂下来,垂在那片血泊里,浸透了血,变成暗红色,一缕一缕地贴在泥土上。
远处,一道剑光疾射而来。
云谦看到了自己的师尊正在赶来,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了一样,突然有些害怕。
崔笙落在地上。她隔得远只看到了徐庆舟上前,然后那片空地上的人就突然没了。
“如月……如月!”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颤抖,不像是在喊人,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裂时发出的声响。
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她的腿不听使唤,像两根被抽去了骨头的软绳。
她爬了两步,五指插进泥土里,指甲断裂,血从指尖渗出来,她不管。她只是爬,朝那片血泊爬。
“你说话!你说话啊!”
没有人回答她。
荒野上只有风声,只有徐庆舟破碎的、已经发不出声音的呜咽,只有她自己越来越急促的、越来越绝望的喘息。
她终于爬到了那片血泊前。她的手伸出去,颤抖着,指尖碰到那片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发黏的泥土。温热的。还是温热的。
她猛地缩回手,像被烫了一下。
然后她又伸出去,这一次,她没有缩。
她把整只手按进血泊里,按进那些混着血的泥里,手指蜷缩着,像是在抓什么,像是在找什么。
可她什么都抓不到。
什么都没有。
“如月……你在哪……你出来……你出来啊……”
她抬起头,四顾茫然。荒野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血迹,只有碎石,只有跪在血泊里的徐庆舟,只有她自己。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徐庆舟身上。
她看着他脸上干涸的血痕,看着他怀里那堆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他什么都没抱住。
他只是跪在那里,保持着抱东西的姿势,像一个人偶,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上的石像。
崔笙的眼睛慢慢变了。
从迷茫,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一种她不敢想、却止不住往外冒的念头。
她听到了魔尊的话。她知道魔尊给了徐庆舟什么选择。
杀了她,或者杀了全城的人。她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魔尊不见了。
她妹妹不见了。
只有徐庆舟跪在血泊里。
而他的手上,有血。
很多血。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一直蔓延到整个身体,“你选了什么?”
徐庆舟没有回答。
他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动。
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什么都与他无关了。
“我问你——你选了什么!”
“你杀了她?”
“你杀了她!”
“你杀了她……”
徐庆舟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甚至都没有摇头。他只是被她揪着衣领,悬在那里。
他不为自己辩解。
崔笙松开了手。
徐庆舟摔回血泊里,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没有挣扎,没有声响。
崔笙跪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血——她的血,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一片刺目的暗红,看着那些从指缝里往下滴的血珠。
“如月……”
“我的好如月……”
? ?不知道大家看了这一段有什么感想
?
今天是525
?
爱你老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