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从未想过,其实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儿孙满堂的。
因为她的儿子根本没死,还会回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两个儿子反目,众叛亲离。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江晚棠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顺着那道灼热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的林婉玉。
她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移开了视线。
谢同光和谢亦尘也先后察觉到了,他们转头看了一眼,又各自转了回来,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谢同光低头继续哄怀瑾,像是方才那一眼根本没有落进他心里。
林婉玉坐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儿子各自转开的侧脸,像是在看着两扇缓缓合上的门。
她闭了闭眼,像是在把什么最后一点东西也轻轻放了下来。
窗外的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桌边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正好落在她搁在桌沿的指尖上。
像是替她拢住了一小块不会再被人挪动的角落。
她睁开眼时,目光已经从桌边收回,落在了面前那盏还没动过的茶上,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酒过三巡,推杯换盏。
望江楼里的热闹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戏台上的锣鼓声一阵接一阵,唱腔婉转,在满堂的喧哗中穿来穿去。
亲友们或举杯、或寒暄、或夹菜,桌上菜碟摞着菜碟,笑声此起彼伏。
江晚棠坐在主位附近,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果酒,浅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她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像是隔着什么在看这场为她的生辰铺开的盛大场面。
没有人注意到林婉玉是什么时候离席的。
她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王妈妈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几桌宾客,从侧门走了出去。
她的身影被来往的人影遮了一瞬,便彻底消失在了门外的光里,像是从未出现在这场宴席中。
江晚棠正侧身与舒月说话,等她转回头时,林婉玉的位置已经空了,只有一盏还没动过的茶搁在桌面上,茶汤早已凉透。
她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没有追问。
宴席渐近尾声,戏台上的最后一折唱完,在满堂掌声中退下了台。
桌上的菜陆续撤了几道,江明远端着酒杯与几位亲戚碰了碰杯,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转身走回楚氏身边。
他手里拿着一只不算大、却包得仔细的锦盒,深褐色的缎面,系着一根暗红色的细绳。
两人走到江晚棠面前,把锦盒放在她手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又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这是爹娘给你准备的生辰礼,不算多贵重,你拿着。”
江明远是个清官,要不然也不能在江南二十多年无法升职。
真要他给什么亮瞎众人眼睛的好东西,他真拿不出来。
江晚棠低头看着那只锦盒,盒面上的缎纹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亮。
边角微微起毛,像是被人拿出来反复看过很多次,只等今天。
她伸手接过,指尖在系绳上轻轻一拉,绳结松开。
盒盖掀开,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对银镯。
镯身不宽,打磨得光滑,没有繁复的花纹,只在靠近接口处刻了一道细细的缠枝纹。
镯子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像是用了很久的旧刻刀,笔划虽浅,却格外清晰——岁岁平安,棠心长乐。
江晚棠低头看着那行字,像是被什么很轻的东西迎面碰了一下,撞得她鼻子微微一酸。
她没有立刻戴上,只是把镯子握在掌心,温热的,像是被人捂了很久才放进盒里的。
她抬起头,江明远站在她面前,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像是怕她不喜欢。
楚氏站在他旁边,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让泪落下来。
她站在他们之间,忽然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
幼年的自己拉着父亲衣角走过长廊,母亲坐在灯下缝她的衣裳。
那些细碎的旧时光从未真正离开,只是被岁月压进了日常的褶皱里。
她把镯子戴上,轻轻转了转,抬头张开手臂,将两个人一起抱住。
她的脸埋在母亲肩头,没有出声,像是什么都说不出口,又像是什么都不必说。
江明远愣了一下,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才轻轻落在她背上。
一家三口在喧闹的宴席中短暂地陷入一片安静的角落里。
没有人靠近,没有人出声,像是这座望江楼里最偏的一隅,被日光和杯盏声暂且搁置,留给了一个女儿和她终于能拥抱的父母。
舒月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等江晚棠松开手,才往前走了两步:“晚棠姐,我们出门去玩啦,走呀。”
江晚棠转过头看她,舒月没有多解释,只笑了笑,像是在替一个还没揭开的秘密占位置。
江明远夫妇没有多问,楚氏只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这里有我们。”
两人目送她们往门口走,便转身继续招呼宾客。
谢同光已经让奶娘带着两个孩子先回去。
怀瑾在奶娘怀里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襁褓里,睡得很安稳。
怀瑜被另一个奶娘抱着,正窝在她肩头,也闭上了眼,像是这个热闹的日子对他来说只是长长梦境中的一段插曲。
江晚棠站在望江楼门口,看着奶娘的背影没入街道的人流里,没有多说。
谢同光在她身后站定,手里拎着一件外袍,没有递给她,只是拿在手里,像是以防她等下觉得凉。
谢亦尘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像是在等一个人喊出发。
萧靖辞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望江楼门口还挂着的红绸,又收回来,落在江晚棠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确定:“走吧。”
车夫已经勒好了马,车厢帘子在风里微微鼓起,像是在催他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