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姜顿了一瞬,下意识想说自己不是大夫,这事还是该让罗扬名或者军中军医来做。
可她还未出声就被谢云舟看穿了,谢云舟又开了口,仍是语气淡淡,可说的话却让沈令姜不能再拒绝。
“沈兰姝,我可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
沈令姜:“……”
沈令姜低叹一声,认命地扭头去寻了纱布,然后站在放了一排小药瓶的桌子前愣神。
这上面瓶瓶罐罐摆了七八个,大的小的矮的胖的扁的,应有尽有,沈令姜不知该用哪个。
不过谢云舟知道,他常年征战,小伤不断大伤不止,也常是罗扬名为他治伤,所以对此十分熟悉。
只见他抬了抬眉,轻轻道:“先敷那个紫瓶的,然后再用那个白色圆瓶的,最后就可以包扎了。皮外小伤,无需太多药。”
沈令姜闻声捡了他口中的两瓶药,攥在手里朝谢云舟走了过去,低头看着他前胸狰狞可怖的伤口,面无表情说话:“心长在这儿,再深就是要害了,这也算皮外小伤?”
谢云舟一声冷冷嗤笑,语气里似有些鄙夷,“要害?就凭他?”
沈令姜没再说话,俯下身替谢云舟的伤口上敷了药。
确实也如谢云舟所说,这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她动作轻柔细致,抖开了药末往伤口上撒,敷完了两样药才扯了纱布往伤口上裹。
长长的纱布从前胸绕到后背,二人近如咫尺,沈令姜甚至能听到谢云舟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她蹙了蹙眉,下意识侧开身子去看谢云舟的脸,低声问道:“是我动作太重,压到伤口了?”
谢云舟直勾勾盯着沈令姜,黑眸沉沉,直到沈令姜垂眸看他才移开了视线,声音低哑了一句:“怎可能?”
沈令姜没再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去缠纱布,小心翼翼给人包扎完才准备收手。
就在沈令姜准备收回手直起腰的时候,谢云舟突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声音比之方才更低沉喑哑了。
“本王身上全是血,拿条帕子替我擦拭。”
沈令姜:“……”
沈令姜提了一口气,正要拒绝。
谢云舟却仰着头看她,又将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沈兰姝,我可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
沈令姜沉默了,她低下头笑了一声,还真转身去水架上的木盆里拧了一条帕子。
这大概是谢云舟今早起来时净面用的水,战况紧急还来不及收拾,木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她又拿着帕子回来,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半蹲到榻前替谢云舟擦肩膀和腰腹上的血迹。
沈令姜并未抬头,可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炙热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那双漆黑暗沉的眸子里燃了熊熊的火,似要把人烧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两人都好像明白了什么。
谢云舟身上的血迹早已经擦干净了,沈令姜却像是没发现一般仍拿着那条冰冷的帕子往他身上拭。
过了许久,谢云舟才突然开了口。
“沈令姜。”
沈令姜闻声抬起头,这才发现谢云舟不知何时已经俯下了身,两人挨得极近,好像再往前靠一靠就能碰到对方的嘴唇。
但谢云舟并未再朝前倾身,而是歪了歪头继续看着沈令姜,目光放肆地掠过她的唇线,眸光幽深至极。
说话间,更有急促滚烫的呼吸气息喷在沈令姜脸侧,激得人肌肤颤栗。
沈令姜移了移视线,等着谢云舟还未说完的话。
谢云舟停顿了很久,忽然问道:“你刚才就不怕?”
沈令姜松了一口气,可又莫名觉得谢云舟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个。
沈令姜抬起头看向谢云舟,突然站起身将手里的帕子丢在谢云舟脸上,也学着他方才的语气嗤道:“怎可能?”
短短一句话,倒是将谢云舟逗笑了,他盯着沈令姜大笑出声,目光一刻没从沈令姜脸上移开。
这将沈令姜盯得有些头皮发麻,素来从容不迫的人也蜷了蜷手指,下意识就要扭头出去。
刚扭过头,身后的谢云舟又出声了,“本王受伤了,你夜里搬过来照顾本王吧。”
沈令姜脚步先是一顿,随即又加快了脚上动作,大步出了营帐,徒留下谢云舟坐在榻上盯着沈令姜的背影低低笑出声,像是遇到一件极舒心愉悦的事情,连笑声都满是畅快。
……
一战毕,青羊城的傩乌人又陆续逃出城,谢云舟率着大军入了青羊城。
青羊城内空无一人,房屋被烧毁大半,街道上脏乱不堪,地上还有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血迹和尸体。
和大军一起进城的还有原青羊城的百姓,这些人回了故土,望着满目疮痍俱都流下泪来。
前方有一个老者,他鬓边斑白,蹒跚两步后跪在地上,捡起地上被踩了不知多少回的布幌。
那是一块粗布,上书一个“酒”字,应该是酒肆的旗幌,被火烧去了一半,剩的另一半也被脏血泡得污浊不堪,早已瞧不出原来的颜色。
那老者抱着幌子大哭出声,有几个随行的后辈连忙去扶,脸上也全都挂着泪。
还有三五岁的小娃,被大人抱在怀里呜呜哭泣。
他的手指着前方某处已被烧成废墟的屋舍,哇哇大哭:“房子,房子没了!阿爹做的,做的小木马……没有了。”
左右父母也连忙哄着,眼圈也透着深红。
谢云舟叹了一口气,他招来李万里,冲人说道:“帮百姓建屋搭舍,今晚务必都要有栖身之处!”
李万里得了令,立刻抱拳道:“是!”
说罢他立即扭头招了人手离开。
天气是越来越冷了,沈令姜抱着手臂站在街道上,时不时咳一声。
谢云舟瞧了一眼,默不作声跟了过去,低声问道:“怎么又在咳嗽?”
沈令姜浅笑着回头看他,似调侃般说道:“王爷真是不一样了,如今也会关心我这个身份微贱的质女了。”
谢云舟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至极,沉下脸没再说话。
这时罗扬名快步走了过来,禀道:“王爷!傩乌派来和谈的人到了!”
此话一出,谢云舟和沈令姜都敛了神色。
谢云舟即刻问:“来的是何人?”
罗扬名摇摇头,继续说道:“是个生面孔,从前并未见过,不过瞧着年纪不大……而且,而且长得和傩乌人也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