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乌汉子多生得英壮魁梧,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皮肤黑黄粗糙。
但那个年轻人却不太一样,一头卷曲的乌发,面容俊秀白皙,眸色漆黑,似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沈令姜神思一动,她又捂唇咳了一声,随后才偏着头说:“……卓木阿齐?”
谢云舟和罗扬名都闻声看了过去,谢云舟最先回过神,立刻自言自语般说道:“傩乌王次子卓木阿齐,生母是牧羊奴,听说本是梁人,是被掳入傩乌的。”
傩乌人和梁人生的孩子,长得不一样也正常。
不过这也是猜测,此人到底是不是卓木阿齐总要见过才知道。
和谈的人已经到了城关外,谢云舟几人立刻带了兵过去,还将半死不活的卓木岱钦也带上了。
两路人在城外相对,傩乌领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果然如罗扬名所说,长得和傩乌汉子不太一样。
他也身形高大颀长,穿了一身黑金色的服饰,肩上搭一块深灰色的皮毛。
头发草草绑起,胸前垂了两条杂着彩绳辫成的辫子,单耳圈了一枚圆环,圆环上坠着一只锥形的黑坠子。
他唇红齿白,站在一众肤色黑黄的傩乌将领中显得异常显眼。
此人见了谢云舟朝人笑了笑,右手抬起击肩颔首,行了个傩乌礼。
末了他又抬起头看向被缚在木架上垂着脑袋,一副半死不活样的卓木岱钦。
他笑得更深了,片刻才朝后摊开手,下一刻,手下人往他手里递了一把大弓。
他弯弓搭箭,速度快得谢云舟都来不及阻止,只见箭矢飞矢而来,直直插进了卓木岱钦的心口。
这人本就吊着一口气,此时呜咽一声,彻底垂下脑袋断了气。
那人笑容更深了,他看向谢云舟,又朝人颔了颔首,笑道:“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卓木阿齐,傩乌的新王。”
来人笑容得体,礼仪上也让人寻不着半点错处。
当然了,这是不看他事先朝着卓木岱钦射来的一箭。
……
对上卓木阿齐的微笑,谢云舟沉了脸,他扫一眼卓木岱钦垂下头的身体,又见罗扬名快步走了过去,手指探上脖颈。
片刻后罗扬名朝他看了来,冷着语气言简意赅道:“死了。”
谢云舟沉脸看向卓木阿齐,也勾唇笑了笑,“怎么?这是傩乌王给本王的见面礼吗?”
卓木阿齐微微颔首,作出谦逊的表情。
他说道:“岂敢……我兄长勇而无谋,他冒犯了王爷,也坏了傩乌与大梁的安宁和平,卓木阿齐代父清理门户。此是我家门丑事,请王爷宽待。”
谢云舟盯着人看了好一会,许久才说道:“你的大梁语说得很不错。”
傩乌部是赤燕的第一大部落,有自己的语言,谢云舟与之交战多年也只能依稀听懂几句。
但眼前这位自称“傩乌新王”的卓木阿齐操着一口流利的大梁话,只打扮仍是傩乌的打扮,和罗扬名形容的差不多,面容生得不像傩乌人,但穿戴这身服饰也半点不显违和,反而显出端庄贵气。
卓木阿齐听此微微一笑,颔首道:“我母亲是大梁人,从小教过我梁语。”
说罢他撇眉看一眼手下人,那人立刻意会,赶紧送上一卷羊皮书。
卓木阿齐单手拿过,举起朝前递了递,说道:“此物才是我给王爷的见面礼。此战非我本意,但我如今已是傩乌新王,自然也有处理此事的责任。我生来不爱战,我在位期间愿与大梁修和,百年不兴兵戈。”
“此乃我亲笔降书,卓木阿齐愿孤身入城与王爷商榷和谈事宜。”
他说得诚恳,可就是越诚恳才越惹人怀疑,粗心如李万里也忍不住勒马靠向谢云舟,低声道:“王爷,小心有诈!”
谢云舟敛容思忖良久,最后还是对着李万里摇了摇头,控马就要上前。
与大楚鏖战两年,此时实在不易再战。尤其赤燕九部之骁勇他也是早有领略,若其中身为第一大部落的傩乌部真有心与大梁交好,这也十分利于大梁此后的发展。
大梁虽不怯战,但谁人喜欢终日纵马刀戈呢?
李万里见谢云舟两条腿一夹马腹,控马朝前走去两步,立刻慌得喊道:“王爷!”
谢云舟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再往前。
他只朝前行了几步,略显于人前就勒住了缰绳。
谢云舟反手握缰,脊背挺拔坐在马背上,看着卓木阿齐也露出笑容,“傩乌王有此心,是傩乌之大幸,也是大梁之幸。既然大王有意入城和谈,那就请您下马,带着降书入城,本王定然以礼相待。”
卓木阿齐失笑两声,竟当真跨马而下,握着手里的一卷羊皮朝前去了。
谢云舟眉心一动,立刻挥手打开了城门,也亲自下马迎人入城。
这一切的发展都异常顺利,也异常古怪,就连默默待在后面的沈令姜见了都忍不住觉得奇怪。
……
众人入城,在驿站内接待了孤身前来的卓木阿齐。
桌上,谢云舟和卓木阿齐各坐一头,那卷羊皮被送卓木阿齐亲自放到桌上,朝前推给谢云舟。
谢云舟翻开细看,和约、赔款都写得清清楚楚,只是……
谢云舟微微蹙了眉,指着其中一项问道:“……和亲?”
卓木阿齐立刻道:“小妹卓木都兰与我一母同胞,她从小向往大梁文化,所以此事也是她心之所愿。听闻贵朝陛下已过弱冠之年,阿齐愿舍手足情谊,送王女卓木都兰入大梁皇宫。”
谢云舟抬头端详卓木阿齐,见他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半点看不出情绪。
谢云舟沉默片刻才说道:“异族王女入宫,只可为妃。”
卓木阿齐微微颔首,又道:“这是自然。”
和亲也是战败和谈常见的情况,只是由战败方主动提出就不由有些奇怪了。
谢云舟并未拒绝,只淡淡道:“此事需禀明陛下,由陛下做主。”
卓木阿齐还是微微颔首,还是那句话:“这是自然。”
这事商量得尤其顺利,卓木阿齐孤身入敌营也半点不见慌乱,甚至还在驿站内吃完一餐才离开平臧府返回了傩乌。
事后李万里有些懵懵地询问了:“王爷?这事真没个古怪?这傩乌的新王到底想要做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