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先很想唱一曲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现在霸图采访了这么久，虽然确实也采访过叶修，但那些都是很零散的几句点评，又或者是作为老板对霸图战队的看法。真正意义上有深度的采访，这还是第一回。
而他所做的仅仅是鼓起勇气问了一句，能采访吗？
蔡舫对他的好运道也是连连赞叹。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常先这还真是撞大运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你小子既然能在这个时候采访，那就多准备些关于嘉世的问题，叶神那边我估摸着也是这个意思。”蔡舫沉思着说。
常先抱着本子不免有些忐忑，嘉世是目前最火热的议题，他真的能采访好吗？常先熬了一整晚，顶着熊猫眼，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去采访了。
等他从霸图归来，就又闷头在房间里写了一晚上，第二天又交给蔡舫润色了一番，两人把采访稿提交给了主编。
主编对q市记者站的效率大为赞赏。他很快就打开文档，第一眼就是：“当笔者问起与嘉世的过往，叶修一笑置之，随手燃起了一支香烟，和笔者谈起了荣耀当下的变化。”
主编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嘉世呢？怎么就一笑置之了？谁要看荣耀的发展史啊？
主编恨不得把q市的两人揪过来打一顿，但还是捏着鼻子继续往下读。
“荣耀这些年的变化很大，不仅等级上限提到了75级，各个战队的发展也很快，很多技术和战术都是荣耀早期不可想象的。如果让现在的选手去和早期的选手pK，在同样资质的前提下，现今的选手一定会赢。这是时代带来的发展。我作为荣耀早期的选手，也不可否认这一点。当然，现在的小朋友们想打赢我，还差了点火候。”
“这些年来，每一支队伍都在谋求发展，霸图如此，各大豪门如此，你想问的嘉世也是如此。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关注过国外的赛场，那边的生态与我们国内也很不一样，有些战术令我也觉得耳目一新。但如果你说哪边的更好，我也只能说不一定。这些都是不同的发展方向而已。”
“我为什么会关注这些？作为荣耀选手，我们不能不思进取。一味地固守过去并不能让我们走向辉煌，这样的战队你肯定也知道那么几支。霸图是联盟里平均年龄最大的队伍，各自过去都有不错的战绩，但我不希望我们一直固步自封，我们也需要新的思想碰撞。”
“但荣耀的发展并不只在荣耀本身上。俱乐部也在追求不同的发展方向。”
“你说霸图和嘉世？是的，霸图是一种方向，嘉世是另一种方向。嘉世与我走上的是一条不同的道路，这是很遗憾的一件事。”
“有人曾经告诉过我，现在的俱乐部需要明星选手对外进行宣传，做代言，上综艺……我不反对这种行为，但不代表我喜欢现在这种商业化的风气。作为荣耀选手，我认为首要的目标还是打好比赛。竞技本身和商业活动并不冲突，然而一旦越界，就会彻底抹杀荣耀所带来的意义。嘉世的问题就在于此。”
“嘉世想要的是热度，是流量，而我想要的是胜利。这是我和有些人之间的冲突。孰是孰非现在不需要多讲，我们可以只看结果。”
“是的，嘉世的情况我们有目共睹，有些人已经背离了嘉世，也背离了荣耀该有的精神，但嘉世本身没有错。嘉世自建队以来，战队始终坚持着对胜利的向往，哪怕在最低谷的时候，我也能看见选手的努力。为了这份努力，我们也不应该放弃嘉世。”
“有的人放弃了嘉世，但嘉世人不会放弃嘉世。”
主编翻到最后一页，在一张照片上微微愣了一下。
照片上没有正脸，只有一双手，左手在键盘上敲击，右手放在鼠标上轻点。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特点，那只能说这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
常先在照片下标注：叶修于霸图俱乐部，拍摄于4月5日下午3点。
气得主编当场就拨了通电话出去。
“蔡舫！你把常先叫过来！”
“常先！你都拍叶修的手了，为什么不把镜头往上抬点？这照片发出去我都替你害臊，我们堂堂电子竞技周刊，都采访到叶修了，竟然还拍不到第一手照片！你你你！你要气死我啊！”主编破口大骂。
常先此时异常委屈。
“主编，之前没人拍到过叶修的照片吧？我这起码是个进步。”常先小声说。
“呸，你这有还不如没有。你现在还能联系到叶修吗？你再去求人家拍一张。”主编怒道。
“不行啊。我这张都是求来的。人家明确说不能拍脸了。”常先弱弱地说。
“不是，我就不明白了，他那张脸就那么金贵？别人都能拍他为什么不能拍？”主编口不择言道。
“这事叶神倒是跟我解释了。”常先说，“他说换个时候他可以露脸，但这次绝对不行。”
“绝对不行？”主编稍微冷静了点。
常先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那时刚刚采访完毕，收起了自己的小本子，手里拿着相机十分踌躇。
他刚和叶修深入地聊完关于俱乐部与商业化的看法，此时不知道自己拍照算不算过火。但叶修愿意接受他的采访，显然是个不寻常的信号。拍吧？怕得罪人。不拍？又不死心。
“拍照片就算了。”叶修忽然对他说。这会儿烟已经抽完，叶修已经坐回自己的老板椅，打开了面前的电脑。
“嗯……真的不行吗？”常先鼓起勇气问。
“如果不是今天的话，其实我不介意。”叶修说。
“为什么？”常先脱口而出。
“因为今天的重点是咱们俩的采访内容，不是我本人。”叶修笑着说。
常先愣了愣，才想明白这件事。
如果他发了一张叶修的正脸照出去，所有人的关注点绝对都在叶修身上，他写的什么反而无关紧要了。
叶修长什么样，绝对是整个荣耀圈最好奇的一件事。
一篇再好的稿子，也会在照片面前黯然失色。
“那我不拍脸呢？”常先急中生智。
“呃，那倒是也行。你要不就拍我的手吧？”叶修随口说，“有个广告导演想拍我的手来着。”
那是霸图战队拍巧克力广告时候的事。
“那叶神你随便做点什么吧。我来拍照。”常先摸摸脑袋说。
于是叶修当着他的面，打了盘荣耀。
常先就在荣耀二字飘出来的时候，拍了张照。
“常先，常先……”主编这时把他从回忆里喊了出来。
“啊，抱歉主编。”常先脸一红。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我刚才一时有点着急了，叶神嘛，你能拍到就不错了。”主编缓和了语气说，“小常你做的不错，好好维护和霸图的关系，这赛季你们肯定有大任务。”
常先松了口气。主编说的大任务他也猜得出来，肯定是今年的总决赛。霸图目前的状态非常稳健，已经是大部分人眼中的冠军候选了，只有上赛季的冠军队轮回能够产生威胁。
他现在想不了那么远，只要这次的报道能顺利发出，他就心满意足了。
周一，电子竞技周刊新刊发售，一份份报纸从报刊亭送出，也有用电子订阅的人在手机上收到了提醒。
茗乾绿的大楼里，夏仲天打开了秘书送来的报纸。
他看完了头版的叶修独家专访，没说什么，反倒是在末尾的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双手确实是叶修的，他见过，所以能够确信。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邀请叶修拍代言这事一直没有解决，这会儿叶修居然在报纸上露出了手，夏仲天顿时就不满了。
凭什么啊？就凭对面是电子竞技周刊吗？他们茗乾绿就不行吗？叶修在嘉世那么久，也算是用了他们茗乾绿的钱吧？
他翻了翻手机里的联系方式，很快找到了叶修的q/q，他俩加好友是在酒会上的事，但从来没联系过。代言的事都是霸图经理跟他接触。两人接触了许久，始终没能谈妥。
夏仲天犹豫了片刻，才给叶修发了条消息出去。
“我看见你在电子竞技周刊上的采访了。”夏仲天说。
“忙。副本中。”
夏仲天没理这段话，硬是顶着自动回复发完了自己想说的话。
“你怎么可以答应他们拍照？”
“我们茗乾绿的赞助就这么没吸引力吗？”
“你拍一段手拿茗乾绿的广告怎么样？”
“赞助费的事情咱们可以细谈。”
弹出来的只有自动回复。
夏仲天却不着急，他作为茗乾绿的外宣部部长，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闲着的。他可是个二世祖，能够每天来上班就是圈子里很勤勉的人了。
过了大半个小时，叶修才回他。
“刚才忙着复盘没看消息。你要拍这个广告，我没意见。具体的合同你去和我们经理聊，我不负责这一项。”叶修说。
夏仲天立刻坐直了身体。
“你还真答应了？”夏仲天诧异地说。
“你看了我的采访了吧。我从来没说我反对商业化。”叶修说，“这么大个俱乐部运营起来肯定要钱啊。”
“嗯……我看了你的发言。”夏仲天简短地说。
“听起来嘉世挂牌出售，你没什么反应啊。”叶修说，“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哭呢。”
“靠！我没那么幼稚。”夏仲天噼里啪啦地打着字。
他没幼稚到当着叶修的面哭。
“那就好。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不说我吃饭去了。”叶修说，一副要结束沟通的样子。
“等一下。”夏仲天连忙说，“我还有话要讲。”
叶修发了个耳朵表情。
“你说有的人放弃了嘉世，是说陶轩吗？”夏仲天问。他看那篇报道的时候，陶轩这个名字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
“你这就是明知故问了。”叶修无奈地说。
夏仲天叹了口气，眼睛停留在那份报纸上。他认识陶轩多年，甚至他和叶修接触最开始也是陶轩介绍的。现在想来，陶轩是不是在拿他试探叶修？一个赞助商私下接触选手，刚好就是踩在线上的一件事。叶修那会儿估计挺烦他。
“我一定要去打他一拳。”夏仲天握紧拳头说。
“喂，我不会在社会频道看见你俩吧？”叶修问。
“我打他，他敢还手？我每年给他那么多赞助费！”夏仲天哼了一声。
“你给他那么多钱，还不如把嘉世买下来。”叶修忽然说。
夏仲天惊讶得站了起来。
“哈？我哪有那么多钱？一个俱乐部多少钱你比我清楚。”夏仲天说。
“我还真不清楚。”叶修说。
夏仲天懒得和叶修贫嘴。嘉世一个俱乐部，光一叶之秋这张账号卡就是千万级别，还不提剩下那么多硬件设施。他家虽然有钱，但绝不可能答应他买嘉世。他自己那点小金库，也不够用的。
“你突然忽悠我买嘉世，还真是高看我了。”夏仲天说。
“不是高看，是因为你是热爱嘉世的人。换个有钱人我也不说这话。”叶修说。
“热爱也不能当钱花。”夏仲天坚持。
“如果对嘉世进行拆分呢？”叶修问。
资产拆分，是俱乐部转手时常见的一种方式。剥离大部分溢价部分，保留核心，不失为一种合理的方式。但这通常是不得已的手段，能整体出售没有人会选择拆分。
“那就等能够拆分的时候再说吧。”夏仲天说，“现在肯定拆不掉。”
如果真的拆分，嘉世有什么部门一定要保留的呢？战队里应该不会保留这么多全明星了，场馆应该也需要降级……夏仲天忍不住幻想着，想完他又忍不住一笑：他怎么真的开始幻想买下嘉世了？
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这里。
叶修关掉聊天窗口，起身跟上了正要出门的韩文清。
“去吃饭？”叶修随口问。
“嗯。”韩文清点了点头。
“一起吃点好的怎么样？”叶修问。
“什么好的？”韩文清疑惑地问。
“让食堂加个小炒。”叶修说。霸图的食堂有小炒窗口。
韩文清顿时无语。
“别嫌弃啊。我都分你一半了。”叶修说。
“你心情好？”韩文清突然问。
“嗯，心情不错。”叶修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往外走，走到半路，叶修忽然看见远处的一棵小树，光秃秃的。
“那树还没铲吗？”叶修问。
“估计是他们忙忘了。”韩文清说。
两人走近，却看见这棵小树伸出了一枝绿油油的枝条，只有一枝，但确实冒出了嫩芽。
“大概用不着铲了。”叶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