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参观结束的时候,临近正午,谭湘原本打算留众人在避难所吃个饭再走,张庭宇婉拒了。
她靠在车门上默默抽了根烟后,才钻进车厢。
一路无话。
直到回到自己的地盘,她才把沈悠然拉进办公室,板着脸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悠然支支吾吾,自从选了那个选项后,她就一直忐忑不安,此时更是吓得脸都白了。
“说话。”
张庭宇没有怒斥,语气平淡,脖颈一侧的青筋却绷出一条细线。
“就是……我想……”沈悠然站在张庭宇对面,低头不敢看她,右手不住地揉捏左手食指。“就差一点点……就满了,而且他的好感度涨得快……”
“你应该已经看懂了,招惹这个人是真的会死的。”
沈悠然眼圈一红,小声辩解:“我真的不是不听你的……我觉得他对我的好感度要是到100,他是不是就可以完全听我的?”
张庭宇想到了这一点。
沈悠然还是小孩子的思考逻辑,在游戏规则不完全透明的情况下,认为好感度系统是可信的,赌人是可以被“刷通关”的。
可那样是观测者想要的吗?
张庭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因为她也知道,沈悠然的一切反应,都跟自己头上顶着的好感度有关。
这个东西很容易波动,无论是从游戏设定,还是沈悠然始终在找机会向自己道歉时的反应都能看得出。
她自然是希望……沈悠然真正可以理解她的想法。
沈悠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仿佛多一秒钟的沉静都是在把她碾碎,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道:“我……我就是想帮你……我看到他盯着你的眼神,我怕他真拿你去做实验……我怕你被折磨死掉,碰巧我又有这个能力……我能刷……”
她越说,声音越哑,也越小。
张庭宇缓缓起身,踱步到她面前,没有贴太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因为恐惧而缩肩的小姑娘。
“你以为我们在玩什么,在玩我们绑定的游戏吗?”
沈悠然的眼睛忽然瞪大了些。
“不是的,我们只是末日游戏里的npc,游戏逻辑跟你的游戏完全不同。黎宪文也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会想跟你谈恋爱的代码,是为了科研根本不在乎人死活的怪物。”
沈悠然眼泪夺眶而出:“对不起……”
张庭宇在原地停顿了两秒,微微靠在桌边,斜着身子抽出几张纸巾递了过去。
“我原本是不想让你掺和进来的,但既然你已经入局,我就不可能不用你这么好的资源。”张庭宇的语气缓和了些。
沈悠然怔怔地接过纸巾,仰头看着她,像是个抓住救生筏的落水者。“可是我相信你啊,你说过……你不会设计没意义的局。”
张庭宇无奈一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说你就信?”
“不是吗?昨晚你就偷偷给我家送了一些物资,还派人跟我爸妈讲清楚了事情原委,甚至能说服他们让我跟着你……”
这些倒都是用人基操……“但我也会错估局势,也会被你吓到。”她垂眸,指尖轻敲办公桌。“算了,既然你已经选了,后悔也没意义,刚刚黎宪文的好感度是多少?”
“……99。”
张庭宇瞳孔骤缩。
这已经不是沈悠然听不听话的问题了。
她几乎是立刻抬眼,眼神凌厉,语气也不容置疑:“那你现在必须听好。”
“第一,不准再主动跟黎宪文接触,哪怕他来找你,你也必须汇报给我。”
“第二,关于你的能力,现在必须向外界装傻,尤其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的游戏到底叫什么,哪怕是我也一样,明白吗?”
沈悠然擦干眼泪,连连点头。
“第三,不可以再替我做决定,你可以想帮我,可以跟我商量,但是不能越线。”
在仅剩一点就能刷满的情况下,张庭宇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拦住沈悠然。
毕竟如果是她自己,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一点刷满。
一个满好感度的人是未来游戏中的最佳范本,是验证游戏逻辑最直接的方式,这将决定她日后的生存策略。
是实验,是答案,是诱饵,也是……赌局。
而她不允许沈悠然拿命去赌。
“好了,回去休息吧。”张庭宇来到咖啡机旁,“等等,把眼泪擦干再回去,免得你父母还以为你在我这挨欺负了。”
沈悠然手忙脚乱地把脸擦干净,应了声“知道了”,急急忙忙离开了办公室,结果因为背着身开门,又和站在门口的周禾撞了个满怀,惊叫了一声后仓皇逃离。
周禾笑呵呵地关上门,脸上全是对沈悠然的无奈:“说实话,你刚把她拽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揍她呢?”
张庭宇头都没回:“我又不是舟舟。”
周禾开怀大笑:“你最好别让她知道,不然她肯定锤你。”
张庭宇回头,发现周禾没有看自己的方向,才合上眼睛,肩膀都松懈下来。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想到沈悠然会不听你的话?”
闻言,张庭宇盯着面前的咖啡杯,坦诚道:“是。”
这下反倒轮到周禾顿住,张庭宇再次回头时,只见她室友正惊愕地盯着她。
她端起咖啡杯来到周禾旁边,戏谑一笑:“怎么,你觉得我还能不承认?”
周禾笑着摇头,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是有点,你确实始终都以为我们会一直听你的。”
“那是因为我说的有道理。”张庭宇抿了口咖啡,保持了她一如既往的骄傲。“但是沈悠然……她的想法也合理,是我太自信了。”
她本以为周禾会立刻接话,像平时那样嘲讽她一句“你还能认错”。
可周禾只是安静地喝水,动作悠然,神情模糊,不悲不喜。
她知道,周禾一直在“看”她。
这种感觉很微妙,是一种被人监督,被人挖掘,被人判断的不适。
她一边喝咖啡,一边偷偷瞄了对方一眼,试图从周禾的反应中拆解出隐含的不满、不信或不配合。
但什么都没有。
这才是让她最不习惯也最不安的地方,周禾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实在让人有点没底。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张庭宇说着,语气自然。
周禾脸上挂着她熟悉的温柔微笑:“没什么,就是我觉得……你应该不喜欢被人说教。”
张庭宇握着咖啡杯的指节收紧,没接话。
周禾观察了一眼她的反应,大约也知道不会从她这获得什么反馈,继续说道:“你老是默认别人该明白,默认你的计划是对的,默认所有人都应该知道边界在哪。”她顿了顿,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俯视我们,我理解,但人不是棋子,哪怕是棋子都会掉漆、磕碰,更别提我们这群在末日里拼凑出来的同伴。”
周禾越说,就越发激动,像是真的已经忍耐了很久。
“嗯,所以我也会想别的办法应对突发情况。沈悠然这边我会让胡主任盯一下,黎宪文那边我也会再给他施压,我会告诉他,如果动我的人,我一定掀他的桌。”
话出口之后,张庭宇自己都停了一下。
她又在安排。
可周禾刚才说的,偏偏不是安排。
周禾看了她一眼,垂眸将空水杯放回茶几上。
“……我话太重了。”
张庭宇放下咖啡杯,嘴里停留着一股醇厚的苦涩香味。
“我知道同学之间……很多事情都是你在疏通。”
从大家聚集到一起,直到今天,张庭宇都知道是周禾在调节同学们的情绪,尤其是在她下达命令时。
她以为周禾会一直这样跟自己唱红白脸,没想到今天她竟然会激烈地指出这个问题。
张庭宇不是不知道很多决定太冷酷,太过分,太不拿大家的意见当回事。
可有时候,她只是认为,如果能把这些人一个不落地带到最后,就应该采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她偏过头,和正睁大眼睛看着她的周禾对视一眼,语气沉静:“谢谢。”
接着,她低下头,认输般地轻笑了一声,又像是说给对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帮帮我吧。”
周禾以手肘撑膝支撑身体,腰弯着,两手耷拉在半空,整个人处于一种相当紧绷却又放松的状态。
她看了张庭宇半晌,才又给自己倒了杯水,笑着将水杯举到半空。
张庭宇立刻心领神会,没有犹豫,抬起杯子,杯口稍低。
两个茶杯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