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头村因为出了林忠父子这两个死刑犯,也算是倒了霉,现在甭管去哪,都觉得低人一头。
就连交个公粮,都不敢往前凑,只能在街尾这边猫着。
但凡有人从身边经过,都会下意识的低头。
唉……
这才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没有个十年八年的,岭头村的人别想抬起头来。”
田万河说了一句,挥动马鞭子,加快了速度。
回到村里,田万河去给梁凤霞交账。
张崇兴把架子车赶到饲养场便回了家。
“妈和秀莲呢吗?”
家里只有鲁萍萍一个人,即将临产,身子沉,哪都不想去。
“妈去高婶儿家了,秀莲去暖房那边了,公粮都交完了?还顺利吗?”
“这有啥顺不顺的,咱们屯子又没糊弄过事。”
张崇兴说完,走过去伸手抚着鲁萍萍的肚子。
“别闹!”
鲁萍萍说了一句,将张崇兴的手扒拉开。
“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给秀莲找了个工作。”
鲁萍萍听了,稍稍一怔,随后便笑着问道:“罐头厂?”
“你咋知道的?”
“除了罐头厂,你还能上哪给秀莲找工作,总不能让秀莲也去林场上班吧!”
“我想着秀莲和小健明年结婚,县城那边离得近,俩人要是都有工作,往后就方便安置了。”
“你跟我说这个,是怕我有想法?”
张崇兴没说话。
“这是好事,秀莲有了工作,往后等他们结了婚,就能在县城安家了,我有啥不乐意的。”
张崇兴想了想,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就不想去上班?”
“想啊,咋不想,谁不想到工人,可谁让我嫁给你了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现在的日子,我觉得也挺好,知足,再说了,妈和小草儿还在家里呢,咱们要是出去了,家咋办?”
对这种事,鲁萍萍看得很开,要是有机会招工进厂自然好,留在农村种地,她也能安之如怡。
关键是……
跟谁在一起。
小两口正说着话,孙桂琴、秀莲,还有小草儿一道回来了。
小草儿又开学了,他们村里的小学校没有暑假,因为要放大半个月的麦收假,就把暑假给取消了。
“刚到家啊?”
孙桂琴进屋先去看了鲁萍萍,接着就忙活做饭。
再有半个月,鲁萍萍就该生了,这些日子,孙桂琴也是变着法的给她补营养。
张崇兴今天去县城,还通过刘海,弄回来一副猪肝。
这年头,人们因为营养不足,普遍贫血,普通人还没啥大症状,可孕妇就不行了。
一旦生产的时候大出血,可是会要人命的。
县里的卫生所也没法查,张崇兴也只能想尽办法,给鲁萍萍进补。
晚上吃着饭的时候,张崇兴又说起了给秀莲找工作的事。
“我?”
秀莲听得一脸懵。
“对,我都给安排好了,过些日子,就带你过去办入职,你嫂子要生了,还得多留你几天,在家帮帮忙。”
秀莲这才明白是咋回事,反应过来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哥,额……我不能去,我在家就行,这个工作让……”
“你想让谁去?你嫂子,还是小草儿?”
一个是即将临盆的产妇,一个是还在上小学的毛丫头。
或者是张金凤和张银凤。
可她们两个都要带孩子,要是去了县城,孩子交给谁。
张银凤或许还能让她婆婆帮着带孩子,张金凤呢?
把红梅交给她那个恶婆婆,孩子还不得被磋磨死。
“那我也不能去,我……哥,你去,我在家照顾妈和嫂子。”
“拉倒吧,我要是想去,早就去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
张崇兴说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个工作就是给你要的,我是这么想的,明年就把你和小健的事给办了,你要是也有个工作,就在县城里安家。”
“我……我……”
秀莲有点儿慌,实在是因为,他守张家太多的恩惠了。
当初要不是张崇兴把她捡回来,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或许早就冻死饿死在哪了。
后来,张崇兴还把她的户口落在了家里,让她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去年更是让她把分红寄回了榆林老家,帮衬着老家的亲人。
这么大的恩情,秀莲觉得就是用自己这条命都不够报答的。
现在,张崇兴又给她安排工作。
“哥!”
“咋?要哭啊?”
呃……
感情都到位了,结果被张崇兴一句话给整稀碎。
“行啦,这是好事,别整那些没用的。”
秀莲抹掉眼角的泪水。
“可是……哥,你对我的恩情……”
“一家人,说啥恩不恩的,以后到了厂里好好干,和小健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听张崇兴这么说,秀莲的眼泪更加止不住了。
“你看看你,都说了是好事,咋还把你给惹哭了,早知道就先不告诉你了。”
孙桂琴也跟着说:“听你哥的,往后可不许再说啥恩情的话,都是一家人,你就是妈的闺女,你把日子过好了,妈看着,心里也高兴。”
“妈……”
秀莲说着,扑进了孙桂琴的怀里。
“我……我舍不得你。”
孙桂琴的眼圈也不禁泛红,她是真把秀莲当成亲闺女的。
原本还想着,把秀莲许给鲁健,还能继续在自己的身边过活,谁知道,现在竟然也要飞出去了。
“想妈了,以后有空就常回来,离得也不远,行了,不哭了。”
说着替秀莲擦去了眼泪。
“大兴子,可得给秀莲安排个好活,别累着了。”
“放心,到时候我和刘海打招呼,对了,这事先别跟任何人说,传出去,村里人又得来堵门。”
之前高明海家,整天被一帮人围着,张玉兰连家都不敢回。
这要是让村里人知道,张崇兴又给秀莲安排去了县城的罐头厂上班,那还得了。
到时候,他们家就别想清净了。
鲁家的事,那可是前车之鉴啊!
事情没正式落听之前,还是得先稳一手。
交完公粮,回来没过几天,接着又要开始割豆子了。
鲁萍萍照样每天在田间地头转悠,刚开始当会计的时候,村里人还有些不服气,但经过了这次麦收以后,那些不服的也都消停了。
之前甭管是张三力,还是田万河当记分员的时候,总免不了差头,可自从鲁萍萍负责记工分,再也没有过因为这个打架的。
割豆子用不上钐刀,张崇兴也得和其他人一样猫腰撅腚的在地里拱,一天下来累得臭死,腰都快折了。
“赶明儿这记工的活,让梁支书安排别人干吧,你挺着个大肚子,万一出点儿事,就算不出事,累着了咋办?”
张崇兴心疼媳妇儿,可偏偏鲁萍萍是个倔脾气。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娇气,走几步道就能把我给累着了,桂花婶子说了,生孩子前就得多走动,到时候,孩子生得也顺。”
桂花婶子就是田万河的媳妇儿,也是四邻八庄最有名的接生婆。
经过她的手,大人孩子就没有出事的。
张崇兴也早早地就打了招呼,只等着鲁萍萍发动,就去请人。
连着十多天,随着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张崇兴也整天悬着心。
今个是最后一块地了,等这片豆子地收完,往后就没啥重活了。
可偏偏就是这天,张崇兴正在地里忙活着,突然听到有人喊。
“大兴子,快过来,萍萍这是要生了。”
啥?
张崇兴猛地直起腰,回头看过去,鲁萍萍已经坐在了地上,正被孙桂琴和秀莲扶着呢。
卧草!
回过神,张崇兴连忙朝着上面跑了过去,手里的镰刀都甩飞了。
“咋样?”
“你还问啥,赶紧把萍萍抬家里去。”
孙桂琴攥着鲁萍萍的手,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喊岔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