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宜动土。
吉时鸣炮,周素兰手持系了红绸的新铁锹,在吉位挖下了第一锹土,随后交给工匠,正式开挖。
这一片都在建房呢,照理说,不过动土开基罢了,谁家都有,算不得啥热闹事。
但围观看热闹的人却多得很,概是因为这家主持挖第一锹土的,竟是妇人家。
要知道,这种事向来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动土前要净场,驱走闲杂秽气,妇人家尤其是孕妇忌讳靠近,更别说挖这一锹土了。
围观人群不少指指点点的。
便也有如王全一类的跟徐家关系好的,帮着说话,这不是没法子的事嘛,周老太儿子是那么个情况,便是想要动这第一锹土也没法啊。
人家就说了,那不是还有孙子?孙子也十一二岁了吧,咋就不能动这第一锹土?
让个妇人家来,也不怕建房子出啥事哩!
众人看着那些个工匠,甚至都觉得他们肯定要出事似的。
听着众人这议论,罗家父子等人脸色也不太好看。
这还没动工呢,就有人诅咒自己可还成?
周素兰听得分明,面色不变。
她都是重活一世的人了,怕啥?
妇人怎么就是秽气了?
她倒要瞧瞧看。
昨晚她已经同老天祷告过了,老天托梦给她了,说让她只管来,一定顺顺利利,啥事也没有!
所以,周素兰底气足得很,她有老天罩着呢,她怕啥!
主人家没事人似的,围观群众有说道的,也没个什么劲了,陆陆续续的也都散了去。
周素兰倒提了放完了血的大红公鸡,烫毛拔毛去了。
刚刚要用鸡血镇煞,才特意买的一只大红公鸡。
就一只,自然不够中午大锅饭食吃的,她处理出来,留着晚上自家吃。
至于今儿中午的饭食,穗儿正忙活着呢。
原先的一百八十多号人,眼下又增加了给自家建房的人,都一并做了,也免得分做两趟的,把量往上加着点就行。
连着一个多月,每日饭食不停的,菜色要怎么做,也是费心。
眼下应季的蔬菜倒是多,茄子豆角胡瓜丝瓜南瓜的,轮番着来,菜农一挑一挑的送来,倒也不贵,都才一文钱一斤。
昨儿吃了茄子烧豆角,配一个凉拌猪头肉,今儿就吃血皮菜炒猪肝,配一个丝瓜汤。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待在灶边做菜,跟烤两个太阳似的,那滋味,酸爽得很。
反正徐穗儿每天傍晚都要好好的洗一个澡晚上才睡得着觉。
就是如今平沙湾被占了,挑水要麻烦了点,得再往前头些去,每天挑得徐宝生肩膀子都磨出了茧来。
好在多添了个劳动力,自石昭在茶棚打地铺住下,每天挑水的活计他就承了大半。
跟着徐宝生一起去挑水的,一来二去的,两人倒先熟了起来。
徐宝生一口一个石大哥的叫着,跟多年好的哥俩似的。
当天傍晚,俩人又一起挑过水回来后,徐宝生继续每日必有的哼哧哈哧打拳,拳拳不得其法,他也打得开心。
石昭已经这么看着他打了几日了,一直没说什么。
今儿,却是忍不住,上去指点了他一下。
“你光这么打没用,得先站桩,下盘不稳,腰上没劲,楞你这拳头打得再用力,那也是飘的……”
“站桩?”徐宝生不明白,“这啥意思?”
“就这样,你照着我学……”
“从明儿起,你先从每天站桩一刻钟开始,一天一天往上加,两刻钟、三刻钟……到哪天你能站住半个时辰了,我再教你其他的……”
徐宝生不明觉厉,兴奋起来,“石大哥,你会武功?”
石昭顿了两拍,“我也就会点花拳绣腿。”
“我啥不会,石大哥你就是会点花拳绣腿,那也比我强,我听你的,明儿起就照着你练!”
没有师傅教,全是摸眼瞎,这会儿哪怕是个花拳绣腿呢,徐宝生也激动得不行,照着石昭的样子站起了桩,站够了一刻钟,站的满头大汗,双腿发软,累得不行。
正炖着鸡的周素兰目睹了全过程,同徐穗儿对视了一眼,咧嘴笑了笑。
吃饭时,徐宝生就跟周素兰道:“奶奶,你说要给我找个武师傅的,一直也没找着,现在不用找了,我就让石大哥教我就行!”
他想着,这样还给家里省了一笔请师傅的银钱呢!
“武师傅不好找,我寻着呢,一直没寻着!”
周素兰自然不会告诉他她要找的武师傅就在跟前。
“小昭啊,你还会拳脚功夫?”她看向石昭,一脸的好奇惊讶,做真得很。
石昭神色有些不自在,“只是些花拳绣腿……”
周素兰的话和徐宝生如出一辙,“花拳绣腿那也比宝生强,宝生啥也不会!每天搁哪哼哼哈嘿的,跟小孩子打架玩儿似的,你会啥就看着教他点啥,免得他一天天的念叨着要我给他寻武师傅,武师傅哪是那么好寻的呀!”
徐宝生:我没有一天天的念叨啊,不是奶奶你说要给我寻来着嘛?
他不明白奶奶咋这么说,但也没有嚷出来拆穿。
石昭点了头,“好。”
周素兰笑起来,抬手就给石昭夹了一块净鸡肉,“那就辛苦小昭你了!”
石昭垂头,心情复杂难言。
大娘不嫌弃他是个脏兮兮的乞丐,大娘的家人也不嫌弃,收留他吃住不说,还跟他一起吃饭,他们吃啥他吃啥……
这些年,他颠沛流离,为了学艺,让自己变强,受了不少的罪,遭了不少的冷落和欺负,也练就了一副冷心肠。
他以为,他的心再也不会热了。
从今往后,大娘一家就是他的家人,他拼死,也一定会保护好他们。
周素兰自然不知道石昭的心理活动,她放心收留石昭在这里,也是因为上辈子,石昭因为王员外的两个饼,把自己的命都拿来回报给了王员外。
王员外数次遭遇危险,都是石昭拼命保护,到最后,王员外病重去世,石昭还就在王员外的坟边搭了个棚子住下,一直替王员外守着坟呢。
这是个朴实懂感恩的好孩子,所以她放心。
一只公鸡肉不少,就他们几个人,足够每个人都吃个饱了。
自石昭来了后,周素兰就没让马大顺和孙大旺继续来守夜了,毕竟,他们家里还有人呢,总叫他们给守夜来也不是个事儿。
周素兰被徐穗儿夹来了一个大鸡腿吃,吃得她是眼眶发酸。
想到上辈子家里难得吃一回鸡,她不舍得自己吃,也没给亲儿子亲孙儿吃,全可着顾着徐长福他们,她就恨不得跑回去扇从前的自己几巴掌。
徐穗儿将她的模样看在眼里,知道她想啥,也是微微一叹。
人嘛,总是无法共情从前的自己的。
不管是谁,都会有那么一两个甚至许多个回过头去看恨不得抽自己耳光的从前。
时光不能倒流,但周素兰能有重生。
何其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