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便到了九月初一。
这几日,徐穗儿闭门不出,倒是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但王全可没有放松警惕,照旧又雇来了那群大汉护送前往赛场。
第三轮比赛的赛场定在州衙内的八珍堂。
在州衙之内,倒是不方便百姓们进内观赛了。
只是,仍有不少闲人围在了州衙外头,左近的茶楼茶摊啊什么的,关注比赛,以求第一时间得知赛果。
目送徐穗儿进了州衙,王全就吆喝着一帮子人占了一个茶摊,一边喝茶,一边等,一边跟人侃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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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珍堂位于州衙东侧,是一座回字形的大殿,四面环廊,中间天井豁亮如斗,二十口灶台均匀分布在四面的廊檐之下,每口灶台之间隔着六尺间距,互不相扰。
灶台后面立着一面木屏风,屏风上镶着铜镜,让每个参赛者都能从镜子里看清自己,也能看清身后。
据说,这是防人暗算的新规矩。
二十位参赛者鱼贯而入,前往属于自己的灶台。
按上场排名,这次,徐穗儿在第三号灶台。
左右都是新的‘邻居’。
上一场的邻居,只剩一个方十八在。
至于上上场的邻居,早就不在了。
膳政司主事站在天井正中的石台上,手里托着一只锦盒,“此次半决赛,以秋为题——”
他从锦盒中取出一幅画卷,徐徐展开。
画上是一株老柿树,枝头挂满红彤彤的柿子,叶已经落了大半,一地金黄。
树下有一方石凳,凳上搁着一只青瓷茶碗,碗里一片落叶浮在茶汤上。
“以秋为题,创制一道前所未见之菜,不限食材,不限技法,但需切题,需自创,需见匠心。”
“给你们一个时辰构思,开列食材单,膳政司将按单备料,半个时辰内送至各位灶台,过时不候,缺料自负。”
比赛内容一公布,顿时,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灶台上都摆上了笔墨纸砚,随参赛者取用。
徐穗儿在凳子上坐下,闭眼思考。
秋为题——柿子、黄叶、茶、霜、凉…桂…
无数意象在她脑海里翻滚。
秋天是个丰收的季节,各种瓜果时蔬,应季得多。
桂花,菊花,螃蟹,柿子……
挑选食材不难,难的是要自创,要前所未见。
脑中一道灵光,徐穗儿忽然想起了现代料理里的一道创意菜,用胶质定型做出枫叶形状的果冻,摆在以酱汁为底绘出的山水画卷上,入口是柿子和桂花的甜,收尾是陈皮的微苦,最后留在舌根上的是栗子粉的绵密——
是了!
她可以做一道‘一叶知秋’。
她在脑中成型了一画面。
五片叶子,五层味道。
第一片叶:柿子泥凝冻,金红透亮,是秋的甜。
第二片叶:栗子茸蒸糕,沙糯绵密,是秋的厚。
第三片叶:松乳菇碎炒蛋皮,咸鲜微韧,是秋的山野。
第四片叶:山楂酱裹薄粉。酸甜回甘,是秋的霜。
第五片叶:清茶冻,微苦收口,是秋的凉。
五片叶子按颜色从深浅排列在一只黑釉圆盘上,酱汁作枝干,最后淋一勺桂花蜜,从叶心淌下,像秋露一般。
徐穗儿睁眼,抓过纸笔飞快地写。
一张所需食材单,一张构思创意单子。
毛笔写字软趴趴的,即便她念了许久,也只能勉强写到每个字的笔画不糊在一起,字体好看什么的,那是没办法的。
好歹能看的出是什么字就行。
因此,等吏员过来收取她的食材单时那一瞬错愕的眼神,徐穗儿看得分明,也脸不红心不跳。
又不是考科举,没人规定庖厨的字要写得跟考状元似的呀。
在普大民众都目不识丁的情况下,她能写字,就已经很不错了好哒?
瞧,对面那位,还是口述,托了吏员帮忙写食材单呢。
没办法,不识字不会写啊。
厨王赛倒也没有强求规定这个。
半个时辰后,食材送来了。
徐穗儿逐一检查自己的篮子。
柿子是好的,栗子也颗颗饱满,松乳菇干香扑鼻——她捏起一小撮闻了闻,猛地顿住。
不对。
干菇的气味不对。
菌香底下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像被什么液体浸过又烤干的痕迹。她飞快地翻开菇盖背面,凹槽里有一层极淡的白霜状物,不是菌丝,是一种细粉。
统共就半个时辰的时间,对方动作挺快啊。
啧,也真厉害。
能在膳政司的食材采购中都掺得进手脚。
她扭头看向旁边,二号灶台的罗清远正皱眉检查篮子里的一块老姜,那姜皮上隐隐有一层泛红的痕迹。
徐穗儿瞧着他把姜凑到鼻端闻了闻,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察觉到徐穗儿的目光,罗清远侧目,视线落到她手里的干菇上,唇线抿得笔直。
而后,望向了主事所在的方向。
顿了顿,徐穗儿也没听见他出声。
遂低头看着手中的干菇。
如果她直接拿去给主事,指认这菇被人动过手脚,那就要查,要证实里头有什么手脚。
扯皮,到天黑去,浪费的也是她的时间,这等赛事可不会因为她一个人而重赛或者推迟比赛。
对方只动了干菇,其他食材都是好的,显然高明。
只要她用了这菇,整道菜就会泛酸,五层味失衡,前功尽弃。
可,她有办法不用。
有个油浸菌菇的法子,将热油低温慢炸干菇,油温控制在一百二十度一下,菌菇里的水分被缓慢逼出,同时酸味分子在油脂中裂解挥发,最终只留菌香,不留杂味。
徐穗儿不慌不忙,取了一口小锅,倒入大半碗茶油,油面平静如镜。
她将灶堂里的柴抽出了几根,只留底火微温。
油温升得很慢,她把手背悬在油面上方一寸处,感受着热度缓缓爬升。
一刻钟后,她下了一捧干菇。
油面无声地泛起细密气泡,菌菇在油里缓缓蜷曲,舒展,又蜷曲。
酸味在油温中分解,她俯身去温,油气里只有纯粹的被逼到了极致的菌菇浓香。
成了。
她把炸好的干菇捞出来,沥油晾凉,然后切碎。
时间一息息过去。
徐穗儿的手速提到了极致,柿子碾泥过筛凝冻入模,栗子茸趁热捣细拌糖,山楂酱熬到挂勺,龙井茶汤冲蛋清做冻——
每一样都在她的手指间流水般经过,最后,装盘。
黑釉盘底色如夜空,她用桂花蜜画出虬曲的枝干线条。
五片叶子错落摆放。
柿叶透入琥珀,栗叶沙绵,菌叶油亮酥脆,山楂叶红润微皱,茶冻叶清透如琉璃。
最后用小匙在每片叶面上各点了一滴桂花露,晶莹如露珠。
天井中一缕秋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黑釉盘中,五片秋叶在光影里好像真的要飘起来。
“时辰到!”
“呈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