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前几日隐约听见的传闻,说李嵩手里有本《贪腐银籍》,记录着朝中大半官员的贪腐银两的事,卫渊最近频频接触他,怕是没安好心。而司凛素来与卫渊不对付,若说他会从中插手,倒也说得通。
司凛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案边,将她圈在臂弯里。他身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味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却又奇异地让她心跳失序。
“圆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可我想知道。”苏圆圆仰头望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大人总说我们是同心同德的人,难道不该坦诚相对?”
她的目光太亮,像要直直照进他心里。司凛抬手想抚她的发,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捏紧了那纸空白关防。
“这不是你该碰的浑水。”他的语气冷了几分,“有些事一旦发生,朝堂只会更乱。我做什么,都是为了阻止他们。”
“所以你就动用空白关防?”苏圆圆猛地推开他,退到几步外,眼底浮起层水汽,“你以前总说要循法理、守规矩,要我周全,可这关防若用来构陷忠良,或是包庇罪犯?”
司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他想解释,但那布置是绝密,走漏半分就会满盘皆输。
“你不懂。”他只能这样说。
“是,我不懂。”苏圆圆别过脸,声音发颤,“我只懂大人藏了太多事,连我都要瞒着。”
空气凝滞得像块冰。司凛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想去拉她,手却重得抬不起来。他知道她在气什么,气他把她当外人,气他用手段坏了自己立的规矩。可有些暗棋,注定要在阴影里走,他不能把她拖进来。
过了许久,苏圆圆才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却已没了方才的激动。她拿起案上的卷宗,轻声道:“案牍我整理好了,大人忙吧。”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司凛攥住。
“别生我气。”他的声音放软了,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等这事了了,我什么都告诉你。”
苏圆圆望着他眼底的挣扎,心里的火气渐渐散了,却又涌上些说不清的委屈。她挣了挣手腕,没挣开,便垂眸道:“大人先松开,让人看见了不好。”
司凛这才松手。他看着她推门出去的背影,指尖仍残留着她的温度,心里却烦气几分苦涩。他想护着她的清明,却偏要用最不清明的手段,这世上的事,原就这般矛盾。
而苏圆圆走出官署,轻轻吁了口气。她知道司凛不会无故藏污纳垢,可那纸关防像根刺,扎在她心头上。
苏圆圆连着两日去司凛的官署,案头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那纸空白关防再没出现过。
她指尖划过光滑的案面,心里那点疑虑疯长。那日司凛眼底的讳莫如深,还有他那句“你不懂”,都透着不寻常。这关防绝不是什么“忘了收起来”的寻常物事,如今踪迹全无,定是被他妥帖送走了。
送走给谁?又要用来做什么?
正思忖着,沈鸿正拿着一摞大理寺送来备案的文书经过,见她对着司凛的空案出神,暧昧地笑道:“你总往中丞大人这儿跑,莫不是又发现什么可疑卷宗了?”
苏圆圆抬眸,看着这位自己最好的闺蜜,却避开了那纸关防的事,只淡淡道:“前几日帮大人整理旧档,有些地方没理清楚,过来再看看。”
沈鸿也没多想,随口道:“说起来,昨日听卫渊提了句,益州牧蒋承武好像要上京述职,算算日子,这几日该动身了,御史台这边收到消息了吗?”
蒋承武?
苏圆圆听过这个名字。蒋承武是司凛关系应该不错,当年此人能去益州赴任,全靠司凛在陛下面前力荐。这人素有手段,更兼带过兵,是个能干事的。
他这时候上京述职,未免太巧了些。
司凛这两日早出晚归,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沉凝,偶尔被她撞见与心腹低声议事,见她过来便立刻停了话头,那神情里的谨慎,绝非寻常公务可比。
夜里,苏圆圆对着烛火翻看着益州的旧档,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司凛案边瞥见的一角字条,上面似乎写着“武安镇”三字。
武安镇,何复临,李嵩,卫渊,空白关防,蒋承武……
这些零碎的线索在她脑中拼凑,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司凛定是想用这关防做些什么,而执行者,多半就是这位上京述职的益州牧。
她吹熄烛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口像是压了块石头。纵然疑虑重重,可想到司凛那双藏着太多算计的眼睛,她竟下意识地不愿深究,他做什么,大抵总有他的道理。
她想起自己上一世时他站在风口浪尖的模样,虽然自己重活一世,许多事都已经改变了原有结局,但她竟然从来不敢想他想造反这件事,有没有改变?
而此时的千里之外,一队五百人打散了的数个商队正踏着月色穿行在官道上。
为首的“掌柜”身着锦缎长衫,面容刚毅,正是乔装改扮的益州牧蒋承武。他勒住马缰,望着前路尽头隐约的城郭轮廓,低声对身旁的亲卫道:“加快些脚程,天亮前务必抵达武安镇。”
亲卫点头应是,从行囊里取出张泛黄的路引,上面盖着的刑部关防印记清晰可辨,正是司凛让人送来的那张空白关防所制。
“大人,卫指挥使那边好像也有动作,玄甲卫的暗探一直在附近打转。”亲卫压低声音道。
蒋承武眸色一沉,冷笑一声:“让他们跟着。李嵩想借《贪腐银籍》与卫渊做交易,救他那杀人犯小舅子?没那么容易。告诉弟兄们,打起精神,咱们这次既要拿到东西,也要让某些人知道,御史台的刀,还没钝。”
五百精锐齐声应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凛冽的杀气。
马蹄声碾碎了夜的寂静,朝着武安镇的方向,悄然疾驰而去。
京城里的苏圆圆还在为那纸消失的关防辗转,她不知道,一场无声的较量,已在千里之外的小镇拉开了序幕,而她下意识维护的那个人,正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