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知过了几日的夜里，司凛府邸后巷的角门悄然开启。
蒋承武一身黑衣，亲自牵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轴裹了棉絮，行过青石板路时悄无声息。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皆屏息凝神，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角门内，司凛的心腹老管家早已等候，见人来，只低低说了句“大人在书房”，便引着马车往内院偏库去。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司凛坐在案后，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那本从武安镇带回的密函。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目光落在蒋承武身上，平静无波：“回来了。”
“是。”蒋承武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肃然，“差事已办妥，密函在此，另……按大人吩咐，截获的赃款，已入偏库。”
司凛“嗯”了一声，视线并未移向偏库方向，只将密函往旁推了推：“卫渊与地方勾连的证据，足够让他喝一壶了。”
蒋承武抬头，见他神色淡然，便知这位上司对金银并不看重，真正在意的是那足以搅动朝局的把柄。
他心头一凛，又道：“武安镇那边已处理干净，只说是流寇劫掠，纵火灭迹，地方官府定会按此呈报。”
司凛这才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蒋承武：“流寇劫掠，会恰好只烧了何府与驻防营？会恰好带走何复临？”
蒋承武垂首：“属下已安排妥当，留下了几具无法辨认的尸身充作‘流寇’，又让地方乡绅联名具保，咬定是悍匪所为。卫渊即便起疑，也找不到实证。”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一百余名兵丁的家眷，属下已让人暗中安置，许了他们银两与新籍，绝不会走漏风声。”
司凛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低笑一声：“你倒是比从前狠辣了。”
蒋承武背脊微僵，随即坦然道：“跟着大人做事，便知慈不掌兵。若要扳倒卫渊那等人物，顾忌太多，只会束手束脚。”
这句话正合了司凛的心思。他望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昔日在益州虽有才干，却总带着几分书生式的犹豫，如今经此一事，眉宇间的狠戾与果决已然显露。
是把好手。司凛心里下了定论。
“偏库的银两，”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一部分划拨给暗卫营，剩下的……你带回益州，充作你麾下私兵的军饷。”
蒋承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知道司凛暗中养着一支私兵，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白地让自己也扩充势力，这分明是将他视作心腹臂膀。
“大人……”
“益州地处咽喉，”司凛打断他，目光沉沉，“卫渊在西南安插的人手不少，你手里没点硬家伙，镇不住场子。”
蒋承武心头一热，俯身叩首，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属下谢大人栽培！此生定效犬马之劳！”
司凛摆摆手，没再多言。
待蒋承武离去，老管家进来禀报：“大人，偏库的银两已入库，数目与蒋大人说的一致。”
司凛“嗯”了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后巷那扇重新关上的角门。夜色里，那辆青布马车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指尖冰凉，想起苏圆圆望着他时那带着疑虑的眼神，心头掠过一丝复杂。这般阴私手段，血腥算计，终究是不能让她看见的。
但他别无选择。卫渊步步紧逼，李嵩手握银籍虎视眈眈，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他若不狠，不仅护不住想护的人，连自己都要被吞噬。
“将偏库的账册拿来。”司凛对老管家道。
灯下，他仔细核对着那笔赃款的数目，笔尖在纸上划过，将其分拨得清清楚楚，暗卫营的粮草、兵器，蒋承武私兵的饷银，甚至还有几笔匿名送往边关的军饷，皆从这笔“不义之财”中出。
苏圆圆还是在司凛案头瞥见尚未烧完的密报残页。上面“武安镇”“火”“清”等字眼刺眼，再联想到前几日御史台收到的雍州流民匿名举报，那信里“屠镇”“尸横遍野”的描述，暗自心惊，这叫人如何不联想？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躲在屏风后，听着外间同僚议论那封举报信已送通政司，只待明日呈给陛下，心口突突直跳。若信递上去，武安镇的真相便会撕开一道口子，司凛与蒋承武的动作必然暴露，她不能让那事发生。
天色未亮，通政司衙门前已有人影晃动。
苏圆圆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襦裙，将伪造的谢表藏在袖中，混在送文书的小吏里，低眉顺眼地往里走。她早打听清楚，负责分拣文书的是个姓王的老吏，贪杯且爱小利，而且和自家二叔有些往来。
“王老爹，”苏圆圆走到值房门口，将一小坛上好的女儿红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家叔在雍州做买卖，托我给您带些心意。昨日那封雍州来的信，劳您多照看。”
王吏眯着眼打量她，见她衣着普通却出手阔绰，又听说是雍州商户所托，脸上顿时堆起笑：“好说好说，雍州的文书我都看着呢。”
苏圆圆趁机将袖中的谢表塞过去，指尖在他掌心快速划过一枚银锭：“家叔说，镇上百姓感念官军剿匪，特地联名写了谢表，昨日那封许是乡野村夫胡言乱语，还望老爹辨明真伪。”
王吏掂了掂银锭，又看了看那封盖着“雍州乡绅联署”印章的谢表，哪里还不明白。他嘿嘿一笑，将举报信往桌下一塞，把谢表放在了待呈的文书最上面：“姑娘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苏圆圆松了口气，深深一揖，转身快步离开，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辰时，那封伪造的谢表如期摆在了御案上。陛下看着上面“官军奋击流寇，百姓得以安身，感念天恩浩荡”的字句，又扫过十几个看似规整的乡绅署名，满意地点点头：“看来雍州之事已平，倒是辛苦地方官了。”
司凛立在阶下，听着陛下的话，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那封谢表，眸色沉沉。散朝后，他径直走向苏圆圆的值房，将谢表“啪”地拍在案上：“这信是谁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