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薛家时，薛贵田正坐在书房里翻账册，手指沾着唾沫一页一页捻过去。
来报信的小厮扯着嗓子，惊慌的喊了一声，“老爷，刘公子收监了。”
薛贵田的手指顿在账册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的翻过一页。
可他眼角的皱纹微微抽动了两下，嘴角那点松弛的皮肉也绷紧了。
片刻后，他合上账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涩得他皱了皱眉。
刘世荣收押，比他预想的要快。
他本想着，刘世荣这根搅屎棍，好歹能把程怀安的注意力拖住一阵子，让程怀安顾头顾不了尾。
为此，他不惜伏低做小去讨好刘世荣，捧着他、刺激他，就是指望刘世荣跟程怀安斗个两败俱伤，他好从中取利。
可刘世荣这个草包，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就送上公堂被掀了老底。
简直是个废物！
薛贵田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飞快的转着，刘世荣若废了，程怀安那边气焰会更盛，那许平洲交代的事，就算败了！
不行，他得赶紧拿出个对策来。
“来人。”
一个青衣小厮应声进门，垂手而立。
薛贵田也不看他，只淡淡道，“去后头问问，范姨娘今儿身子如何，若得空，请她来前厅坐坐。”
小厮应了声“是”，小跑着去了。
薛贵田站起身，踱到窗前，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
范蓉蓉脑子活、心思细，也许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
不多时，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范蓉蓉进了前厅，穿一件藕荷色对襟褙子，头上只簪了支素银钗，面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悲喜。
她向薛贵田福了福身，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小意，“老爷唤我，可有什么吩咐？”
薛贵田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说话。
等小厮上了茶退出去，他才缓缓开口，“蓉蓉可曾听说，刘世荣今儿在公堂上被周县令收了监？”
范蓉蓉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盏沿碰到唇边又放下了，她抬起眼，轻轻笑了笑，“听说了，外头闹得沸沸扬扬的，想不知道也难。”
薛贵田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面上无惊无喜，心里便有了几分底。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试探的意味，“刘家与薛家到底有些旧交情，刘世荣虽说行事莽撞了些，可也不至于……
唉，如今这局面，也不知要如何收场，还有许二爷那边，又会怎么想。”
他故意把“许二爷”三个字咬得轻飘飘的，眼睛却紧紧盯着范蓉蓉的脸。
范蓉蓉垂下眼睫，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了一圈，“老爷心里清楚，刘世荣这颗棋子，本就是拿来给程怀安添堵的。
成了最好，废了……也只能怪他自己不中用。
许二爷那边，想必也不会为了一个废物动怒。”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可“棋子”“废物”两个词轻轻巧巧落在薛贵田心坎上，让他眼皮一跳。
他盯着范蓉蓉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通透的多。
她分明是在告诉他，刘世荣的死活不重要，重要的是许平洲交代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你说得是。”薛贵田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面上神色，心里却已经翻来覆去的骂了自己好几遍。
当初他暗中扶持刘世荣，想用刘家的手去恶心程怀安，他以为很简单。
谁知刘世荣这么不经打，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搭进去了，得亏他留了后手和退路，不然现在他也难以脱身。
他放下茶盏，语气松下来，像拉家常一般，“只是刘承和与我多年故交，他若上门来求，我总不好一口回绝。
到时候再看吧，无论如何，好歹把命保住。”
范蓉蓉没再接话，只是微微颔首，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到门口时，薛贵田忽然叫住她。“蓉蓉。”
她回身，目光温柔又平静的看过来。
薛贵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看着和蔼可亲，“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你上回说想吃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回头我让人去多买些回来。”
范蓉蓉唇角弯了弯，看不出是真心笑还是应付，“多谢老爷记挂。”
说完，转身走了，藕荷色的裙裾在门槛处一闪，便消失在回廊拐角。
薛贵田脸上的笑意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间便敛了个干净。
他坐回太师椅里，手指叩着扶手，笃笃笃，一下一下，敲了半晌。
刘世荣这颗棋废了，他得赶紧给许平洲递个信儿，把事情原委说清楚，免得那边觉得他办事不力。
更重要的是，得问问许平洲下一步怎么走，程怀安势头正盛，再不想办法压一压，只怕真要成大患。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后头那间不起眼的小耳房里，从暗格里取出一方裁好的特殊薄笺，蘸了墨，写了几个蝇头小字，吹干墨迹，折成细条，用蜡封了口。
他唤来一个心腹老仆，把蜡封纸条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去许府后角门，找门房老赵，就说薛家送账册样本来的。东西交到他手里，你便回来，不要多留，不要多问。”
老仆接过纸条，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弯腰行了个礼，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薛贵田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老仆的背影消失在角门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回到书房，重新翻开那本旧账册，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忽然想起许平洲当初告诫他的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刘世荣那等人，本就是拿来用的，用完了，丢了便是。”
可如今刘世荣还没用上就废了，许平洲嘴上不说，心里怕是要记他一笔。
薛贵田想到这里，脊背上沁出一层薄汗。
老仆回来复命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只说了六个字，“交到对方手里了。”
薛贵田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那方薄笺此刻已经躺在许平洲的书案上了。
而许平洲看到那几行字之后会做什么，他不用猜，也猜不着。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薛贵田在许平洲那盘棋上的分量，又轻了几分，再不赶紧补救，他也即将成为被舍弃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