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桌角那堆金银上，镀出一圈暖融融的边。
沈楠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片刻，浑身骨节像是被人拆过又重新拼起来的，酸沉的厉害。
昨晚那一场恶斗，当时不觉得什么，睡一觉全反上来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程怀安也醒了，翻过身来，一只手搭上她的后腰，带着没睡透的鼻音含糊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还早，你再眯会儿。”沈楠披了外衫下床，走到桌边。
昨晚随手搁下的那包金银还摊在那里，她伸手把布包拢起来，掂了掂，不算那几件金饰和珠串的折价，约莫二百来两，这要是放在刚穿越那会儿，堪称是一笔巨款了。
现在嘛……家里光作坊每月的收入都不止这个数。
她提壶倒了杯隔夜凉茶，咕咚灌了两口。
程怀安已经跟着起来了，披衣走到她身后，双手很自然的圈住她的腰身，下巴亲昵的搁在她肩头蹭了蹭，“在想什么呢？”
“想银子啊，这笔意外之财……”沈楠偏了偏头，他的头发蹭在她脖子上，有点痒，“你打算怎么处置？”
程怀安想也不想的道，“听你的。”
“嗯？”
“这是你凭本事辛苦所得，只有你才有处置权。”程怀安说的理所当然，“想怎么花，你说了算。”
沈楠满意的轻哼了声，“程先生越来越懂事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还是你来处置吧，这笔钱，我总觉得拿的有点烫手。”
程怀安直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把布包解开，一件件往外拿。
金锭五两一锭，银锭十两一锭，另有金镯、金钗、珠花、玉坠若干，都沾着泥，有的还带着踩踏的裂痕。
他把东西分作两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咱们如今，其实不缺钱，作坊那边每个月都有进项，我的俸禄也够嚼用。
前些日子薛家给的那笔，还在柜里锁着没动。
昨晚这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村里想必猜到的也不少，按说，他们没出力，咱们独吞很正常，可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嘀咕。”
沈楠坐到他对面，拿起那只裂了口的玉坠看了一眼，随手搁回去，“你怕有人眼红？”
“嗯，这就是人性，哪怕知道不属于自己，可就是见不得别人拥有。”程怀安说的很平静。
沈楠轻哼了声，“所以？咱们吃肉，也得给他们一口汤喝、才能皆大欢喜？”
程怀安笑了笑，“这是其一，水过地皮湿，给他们口汤喝润润嘴是最低成本的维稳。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撒出这笔钱去，更多还是为了咱们自己好。”
沈楠听的有点糊涂，也有些不耐起来，“赶紧说，你到底想用这笔钱做什么？”
“你看你，又急。”程怀安无奈的摇摇头，伸手把那堆银锭往中间推了推，“我想把这笔钱花在每个村民身上，他们得了实惠，咱们得了名声。”
“比如？”
“第一，修路……”
沈楠意外的挑了下眉，没打断他。
“要想富，先修路，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咱们不谈富裕，只说舒适干净，也该把路修齐整些。”程怀安拿起她用过的杯子喝了口凉茶，继续道，“村里的路，雨天一腿泥，晴天一身土，早就该修了，咱家出钱买料，让村民们出力，顶多半个月的就能修的利利索索，以后出门，咱们也不用再烦恼踩一脚泥泞了。”
沈楠点点头，似笑非笑的问，“还有呢？只修路，花不了二百多两银子吧？”
程怀安顺着她的话道，“还有村里的水井，去年大旱，井底都快见泥了，保险起见，最好再挖一口深的。
以后再有旱灾，也能多一份求生的指望。”
沈楠若有所思，“挖井？那确实很有必要，咱家后院也挖一口吧。”
“可以。”程怀安又道，“另外，农田那边的水渠也再扩展一下范围，保证家家户户都能就近浇地，这样就不怕连年缺雨少水了。
或者干脆多花点银子，直接用砖石砌了，一劳永逸。”
“嗯，这个也可以有。”沈楠明白了他的打算，越发兴致盎然，“还有吗？”
程怀安显然想这些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接得很通顺，“若还能剩下些，那再加点钱，把学堂和医馆也弄起来吧。
孩子们不用每天跑几里地去别处念书，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也不用硬扛。”
沈楠听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程怀安脸上，那张清俊的脸似乎闪烁着一种祥和安宁的光彩。
窗外传来鸡鸣声，远远近近，一声接一声。
她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颈，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行，你看着办吧。”她语气干脆，弯腰从床尾扯过一件窄袖短打换上，又蹲下身去系鞋带，“银子的事你拿主意，我都没意见。
今日我带二郎和家里那几个护卫进山拉练，顺带着打些野物回来换换口味。”
程怀安愣了一下，“你昨晚才回来，不多歇歇？”
“歇什么，动一动反倒松快。”沈楠把匕首往腰上一别，又检查了一遍携带得弓箭，头也不抬的道，“你去找郑村长说这事吧，银子咱们出，但具体怎么操持，让村里自己拿章程，咱们别大包大揽，省的养出白眼狼来。”
程怀安看着她利落的收拾停当，走到门口，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利落的剪影。
他笑了一下，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进山注意安全。”
说完，又柔声叮嘱，“别忘了带点干粮，明珠应该煮好粥了，你喝一碗再走。”
沈楠随意的“嗯”了一声，吹了声口哨。
院外立刻传来二郎欢快的应和声，紧接着是护卫们有序整装的动静。
不多时，一行人踏着晨露出了村口，往北山去了，跑步的号子声，惊起林子里一群山雀，扑棱棱飞向远处。
程怀安在院里打了会八段锦，去灶房喝了碗米粥，把那包金银重新裹好揣进怀里，出门往郑村长家走去。
郑村长正蹲在院里编箩筐，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程怀安，忙不迭站起来，把手里半成的箩筐往地上一搁，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枝屑。
“怀安来了，这么早？吃了没？”
“吃了。”程怀安笑着走过去，也不客套，直接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把来意一五一十说了。
话音未落，郑村长激动的眼眶已经泛了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一把攥住程怀安的手腕，手劲儿大得不像话。
“怀安，你说的是真的？你要掏钱修路、挖井、通水渠？还要建学堂和医馆，都落实在咱桃源村？”
“真的。”程怀安被他攥得腕子发紧，也不挣，笑着点点头，“银子我掏，力得咱们大家一起出。
具体怎么办，还得请郑叔您来主持，您是村长，德高望重，说话最公道，您来操持，没人不服。”
郑老栓神情恍惚，直到此刻，他依然有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像是被天降的馅饼给砸懵了。
半响，他才回神松开手，略有些狼狈的背过身去，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也不知是擦汗还是擦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