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也不认生,跑过来仰着肉乎乎的小脸问,“大表哥,娘说你们要来了,以后是不是也能带我一起玩了?”
玉珠则躲在明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被明珠轻拍了一下,“叫人啊。”
“大表哥,二表哥,三表哥!”玉珠奶声奶气的喊完,又不好意思的缩回去了。
明珠宠溺的摇摇头,冲三人笑道,“爹这会儿还没回来,正好我先带你们去作坊逛逛,也熟悉熟悉村里,等晚上再正式给你们接风。”
沈茂山本想说不用麻烦,可架不住明珠热情,又被二郎拉着胳膊,便被半推半拽的带出了门。
作坊离得不远不近,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到了。
暮色里,那五间连排的大敞间灯火通明,工人们还在里头忙活,新熬的皂液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院子都是一股草木灰混着油脂的奇特味道。
明珠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是熬皂基的灶,那边是晾皂的架子,后头仓库里已经存了五百多块成皂了,过几日等晾干透了就能往外卖……”
沈茂山三兄弟跟在她身后,只觉得眼花缭乱。
他们打小在山里长大,见过采药、打猎、编筐、种地,可从没见过这样成规模的作坊。
几十号人各司其职,有人往灶里添柴,有人拿着木棒在锅里搅动,有人把熬好的皂液舀进模子里,还有人把凝好的皂块一块块码到架子上晾着。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汗珠闪着微光,却没人叫苦喊累,反而有说有笑,手里的活儿一刻不停。
“这里……都是你管的?”沈茂山忍不住问。
明珠回头一笑,明艳又大方,眉眼间的自信早已取代了过去的怯懦,“是我管着,娘也帮着盯着,不过最核心的技术出自我爹之手,我其实就是动动嘴皮子。”
沈茂山看着她利落的身姿和满院的工人对她恭敬点头的模样,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小姑家,真的跟过去不一样了。
从前姑姑回娘家,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上,如今不光穿戴齐整了,连这么大的作坊都管起来了。
沈茂华站在晾皂架子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一块已经凝得硬邦邦的皂块,闻了闻,眼睛发亮,“这是新琢磨出来的肥皂吧?跟初二带的那些味道不一样,模样也更好看了。”
大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随口解释道,“我爹画了不少新图稿,我挑着最受欢迎的几个雕出模型来,样子就更好看了。
至于味道,是增添了几味药材和香料,用过后对肌肤更润。回头给你一块,你试试。”
沈茂华使劲点头,手指在皂块上又轻轻蹭了蹭,舍不得放下。
沈茂河则蹲在院子角落,盯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原料筐发呆,柴灰、石灰、油脂、松香,分门别类,贴着标签,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规整。
明珠带着他们转完一圈,从晾皂架上取了三块已经干透的皂,用油纸包了递过去,“这是样品,给你们使,以后你们在作坊帮忙,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找我。”
沈茂山接过皂块,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在手里,也压在心上。
他想起临出门时爹拍着他肩膀说的话,“你小姑在桃源村站稳了脚跟,开了作坊,你们兄弟三个过去,好歹学门手艺,给自己挣条出路。
家里有我和你娘顶着,不用惦记。”
沈茂山抬头看了看明珠,又看了看灯火通明、干得热火朝天的作坊,半晌,他低声道,“明珠……你们这儿,真跟从前不一样了,真好。”
明珠闻言,回头冲沈茂山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股踏踏实实的底气,“是不一样了,以后会更好。”
暮色四合,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村西的号子声渐渐歇了,作坊里的灯火也一盏盏暗下去。
天彻底暗下来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
沈楠正在擀面条,鸡汤在锅里翻滚着,香气溢了满屋。
她侧耳听了听,朝院里喊了声,“二郎,你爹回来了,快去开门。”
二郎应声飞跑去开门,门一开,先看见父亲那件月白披风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再一看,他身后还跟着个人,二十左右的年纪,身量比父亲还高半头,穿一身靛青色的短打,肩宽背阔,站在那儿像截木桩子似的。
再细看那眉眼,浓眉下一双虎目,鼻梁挺直,下颌方正,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悍利落的英气。
二郎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试探着喊了一声,“小舅?!”
沈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上前拍着他肩膀打趣,“二郎,亏你小子还跟着你娘练习箭术呢,这眼神不行啊,这才多久不见,就连小舅舅都不认识了?”
二郎又惊又喜,咧着嘴一边把他们往院里让,一边回头朝灶房扯着嗓子喊,“娘!娘,小舅舅来了!”
沈楠闻言,倒也没意外,侄子们来了,程怀安把沈五带回家吃顿饭实在是正常操作。
只是她出了灶房,看见站在院中的沈五是,脚步登时顿住,眼里闪过讶异。
上次见面,沈五虽身姿挺拔,却瘦得跟竹竿似的,衣裳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少了那份少年人的锐气。
可眼前这人,明显壮实了不少,肩背舒展,眼神锐利,站在那里,不用说话,就让人觉得有股压力扑面而来。
“小五?”沈楠不确定的喊了一声。
沈五上前两步,冲沈楠笑了笑,那笑里有孩童般的亲近,也有成人后的稳重,“四姐,我跟着姐夫一道来的,这些日子忙着训练,一直没空过来看你。”
“跟我还用客气?”沈楠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可以啊,都练出肌肉了,看来这两个月没偷懒!
快进来,饭菜马上做好,就等你们了。”
三个侄子听见动静,也从后院跑了出来。
沈茂山看见小叔,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圆了,“小叔?你咋来了?”
沈五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揉了揉沈茂华和沈茂河的脑袋,笑道,“听说你们来了,我过来看看。”
沈茂河仰头看着换了个人似的小叔,结结巴巴道,“小叔,你……你咋变这样了?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哪样?”
“就……就……”沈茂河比划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沈茂山在旁边闷声道,“就看着像个当兵的了。”
沈五哈哈笑了两声,声音洪亮,震得院子里树上的叶子都簌簌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