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丛耸动几下,随后那东西的面貌完完全全露出来了。
那是一匹狼,眼里冒着惨绿而又贪婪的光,仿佛地狱中的恶鬼,在阴暗的角落打量着他们。
许灿的瞳孔猛地放大,她控制不住地后退一步,一时间她感觉浑身的血液在都在倒流。
独属于野兽的粗重喘息在静谧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一声一声,压着人脆弱的神经。
那一直在怪叫的鸟忽然不叫了,此时此刻周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许灿无意中后退,直到背部抵上脆弱的树干。
退无可退。
她不敢动,但她无意识的拉了把谢诚,把他往后拽了拽。
她试图远离草丛中的那个东西。
低吼越来越近,她几乎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草丛索索的响,它看着他们,而他们也在看着它。
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这东西?
许灿反手握住树干,试图给予自己一点安全感,可冷汗黏腻在手心,原本粗糙的树纹都有些滑。
“怎么办?”许灿的声音有些抖,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用气音问谢诚。
谢诚站着不动,反手捂住许灿的手,用力捏了下,没有看她:“别慌,不要示弱。”
谢诚死死盯着那双幽幽的绿眼,随后带着许灿慢慢后撤。
“往后退,慢慢撤出去。”谢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许灿虽然紧张,但还是乖乖照做。
他们小心翼翼地后撤,如同走在钢丝上一样小心,不敢撤退得太快,也不能让自己表现得太恐慌。
他们撤退的动作精密得仿佛在进行一场化学实验。
渐渐地,两者之间的距离被慢慢拉开。
那双绿色的眼睛慢慢看不到了,许灿终于感到一股后怕,但她强撑着不让自己跪下,缓缓扶住旁边的树干借力。
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明白这座森林的危险性。
同时,她脆弱的神经也开始拉响警报,不断催促自己快点离开这里。
“回去吧,我们回去吧。”许灿对身前的谢诚道。
天马上要完全黑下来,现在的能见度简直就像蒙了块黑纱,隐隐约约能看见,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四周都是一个样,乱七八糟的杂草,和千篇一律的树林。完全不知道回去的路是哪条,也根本辨不清楚方向。
“迷路”
这两个字突然浮现在许灿的脑海里,让她不由自主颤了下。
“怎么办?完全不知道回去是哪个方向。”许灿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
她可以清楚地感知到谢诚在自己身边,但这只是暂时的,等天完全黑下来,他们很有可能失散,除非呆在原地不动。
但这是不可能的。
那头狼还在附近,多停留一会儿就多了一份危险,可难道离开就没有危险吗?
许灿犯起难,却突然福至心灵想起一个好主意。
她虽然不能视物,但系统可以!
许灿知道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可是她的感情却抗拒和系统继续交流。
她没有办法和一个刚刚控制她去犯罪的东西,若无其事在一张桌子上谈判。
就在她思考时,旁边一束耀眼的光忽地亮起来。一瞬间,周围的黑暗被尽数照亮,她也可以清清楚楚看清谢诚在哪了。
直到看到谢诚那亮着的手机大灯,许灿才知道自己犯了傻。
顿时觉得好笑,自己刚才竟然还想到去求系统,居然连这么简单的办法都忘记了。
谢诚举着手机转了圈,勘察了遍四周的情况,没有发现异常后,又把电筒光转了回来,刚好照在许灿身侧。
这个角度,两个人都能清楚地看见对方。
许灿也不傻傻站着,立马把自己的手机也掏出来,增加周围的能见度。
白天绿茵茵的树和杂草在手机的灯光下变得惨白,原本自然气息浓厚的树林突变游戏里的恐怖剧本,远处还是深不见底的黑,让人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过去,又害怕地不敢多看。
许灿心道总算能看清楚四周了,可是她马上发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
就算能看见了又怎样?他们还是不知道回去的方向。
此时此刻,黑漆漆的森林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而他们,就是可怜的迷失者。
怎么办?难不成还要在这住一晚?
许灿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就算手机电量能撑到那个时候,在这危险的树林里呆一晚,怕是明天清晨就能看见他们冰冷的尸体了。
黑暗越来越深,不知名的鸟又开始叫起来,一下一下,刺激着人脆弱的神经。
那不是动物的叫声,倒像是穿透生死两界的呼唤声。
许灿不敢轻举妄动,同样,谢诚也不敢。
要是找错方向,那恐怕就不是一晚上走不出去了。
谢诚站着不动,试着拨打电话寻求帮助,可惜这深山老林里,手机信号约等于无。
竟是连导航系统都加载不出来。
树林生长得过于茂密,想要辨别哪一颗是北极星都没有办法。
两人都不说话,沉默半晌,最后达成了共识——在原地呆一夜。
手机的灯光照在四周,防止黑暗里的东西靠近,谢诚打算自己守夜让许灿去睡。
可是经历了这么多,又身处于这样的环境,没有谁会睡得着。
许灿想了想,干脆坐着和谢诚一起守夜。
白天的森林可谓是生机勃勃,到处是不知名的野花和翠绿的树木,可一到晚上这些美好的东西就变成恐怖的鬼怪,一下又一下激起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许灿抱着自己的双膝,值得庆幸的是,夏天的夜晚没有冬天那么寒冷,只是坐一夜他们两个也不会被冻死。
许灿看着远处的黑暗沉默着不说话,她不知道该和谢诚说什么,因为她犯下了谁都不会原谅的错。即使那不是她自愿的,但人总是会相信自己看到的。
她不奢望有谁知道真相,也明白永远也不会有人还她清白。
她无神地看着远处的黑暗,任凭脑子放空。
“你累吗?”
一道声音突兀地在黑暗里响起。
许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茫然地抬起头,却正好和谢诚视线相撞。
几乎下意识地,她顺从地点点头,说出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很累。”
谢诚点点头,表示接受,随后说了句更让许灿听不懂的话:“你痛苦吗?”
“即使你一直想摆脱这样的痛苦?”
许灿听不懂谢诚是什么意思,但迟钝的脑袋还是顺从地点了点。
谢诚看向远处,随后叹了口气,似乎是决定了什么。
接着,许灿就看见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里面似乎有魔法,又似乎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就这么盯着人看,里面的黑墨不知不觉间就要将人溺死进去。
谢诚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是很少见的笑,也是一个很温柔的笑,可此时此刻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谢诚脸上,却又不可思议地出现了。
许灿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不然为什么会看到谢诚对她笑。
难道不是厌弃吗?即使被迫和自己呆在一块难道不会觉得恶心吗?
就在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时,她又听见谢诚发出一声轻叹,随后说出了许灿一辈子都想不明白的话。
“让我见见它吧,那个一直在你身体里的东西。”
谢诚还是温和的笑着,可眼神却冰冷起来,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许灿有些懵,几乎是喃喃着又说了一遍:”你说什么?”
为什么她听不懂?为什么她不明白?
谢诚叹了口气,不再选择绕弯子,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即使不知道这样会有什么后果,但他还是说了。
“其实你不是原来的许灿吧,而你身体里有个东西在控制你,让你不得不按照它说的去做。”
“你根本不恨许诗,或许也不想看见秦忘,但是你被它指使着和他们两人对抗,或许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
许灿看着谢诚张张合合的嘴唇,明明每个字都听的懂,连在一起却听不懂了。
谢诚看着一脸茫然的许灿,没有给她反应时间,接着说下去:“刚刚的事不是你干的,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你知道?”
许灿喃喃着看他,第一次觉得脑子成了浆糊。
可下一秒,谢诚给予了她肯定的答案:“是,我一直知道。”
许灿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只觉得眼眶有点酸,接着这种感觉越放越大,像一股电流一样从身体各处穿过,将浑身弄得难受至极,那是比酸和痛更难受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将自己抱起来,然后尽可能地蜷缩起来。
难受,好难受.....
眼泪可以缓解着一切痛苦,可是在此刻毫无作用。
许灿不知道为什么心口会那么难受,那不是一种身体上的痛苦,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只能把自己缩小再缩小。
曾经那死死压住的感情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原本可以泻得一干二净,此刻却要把这小小的身影淹没。
她承受不住疯狂报复的情感,于是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么冷淡的人,身体却是热的。
谢诚抱着她,一只手顺着往下轻轻拍了拍,算作安抚。
今天的夜很漫长,没有谁能听到他们谈话,许灿有足够的时间哭。
直到她抽泣着重新把头抬起来,一个很丑但发自内心的笑才终于出现在她脸上。
她抹了把已经肿起来的眼睛,忽然冷了神色:“出来吧系统,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或许我们应该谈谈。”
这是谢诚第一次听见许灿唤那个东西的名字。
系统?原来是系统吗?
他暗自沉思,却没见有什么东西出来。
许灿笑了,只不过是冷笑:“别想着再继续用他们来威胁我,你和我定过合约,而你越界了。”
谢诚看不见他们对话,只能看见许灿和空气在自言自语,但他知道那个东西一直存在。
系统平生第一次觉得事情难办成这样,竟然让许灿之外的人知道了它的存在,这简直是巨大的失误。
系统冷了声音:【许灿,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见我?】
【就算他知道了又怎样?我和你才是合约对象,他没有资格见我。】
系统为自己没有早除掉谢诚而后悔。
许灿见和系统沟通无望,火气也上来了。正准备说什么,就听一旁的谢诚开了口:“或许我们应该谈谈,系统。”
“我知道我做不了什么,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谢诚透过许灿,看着那识海深处的蓝色火焰。
他知道系统在听,所以接着说下去:“我或许不重要,但对你来说有人肯定很重要。”
话音刚落,系统猛地睁大眼,它预料到谢诚要说什么了。
谢诚很聪明,它一直知道,但可惜它当初放任不管,和许灿签了合同,那是经过天道法则认证的,它不能违反。
现在却成了限制它的牢笼。这导致它杀不了这个变数。
果然谢诚说出了它最害怕的事:“你的任务目标是秦忘和许诗吧。”
谢诚做不了什么,但却又什么都能做:“我是动不了你,但我可以动他们。”
谢诚笑了笑,语气却冰冷至极:“你猜下一次你的剧情开始时,两位主角还到得了场吗?”
话音刚落,许灿的身体猛地晃了晃,接着不堪重负般痛苦地蜷缩在地。
这是系统的回答,也是它无声的威胁。
许灿忍了忍,但还是抑制不住痛苦呜咽出声,谢诚立马将她扶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试图以此来减轻她的痛苦。
许灿忍下又一轮电击,拧着眉,忽然笑了:“你就这么点能耐吗系统,你知道的死亡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签了那份合同,你又拿什么威胁我!”紧皱的脸猛地舒展,将许灿眼里的疯狂照亮,却又在下一秒重新缩紧。
系统加大电量,迫使她重新瘫坐回去。
见许灿实在痛苦,谢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他叹了口气,选择结束这场无声的交锋:“系统,也许我们该重新谈一个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