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全家人换上新衣。
这是徐家人以前摸都不敢摸的料子,里头的棉花沉甸甸的,是所有穷苦百姓都渴望承受一次的重量。
徐怀明一身天青色的袄子,走路都不敢大步,生怕扬起灰脏了衣服。
但他还得紧追在两个弟弟身后,看着徐怀德徐怀志两个臭美蛋子从村东头跑到西头,再从南头跑到北头,谁要是绊着脚了就赶紧去扶一把,谁都不能蹭坏了小婶这份心意。
徐怀柔和徐怀歆用红纸剪了花样,挨个把老宅窗户、灯笼都装点起来。
小萝卜头徐怀远在床上抓着一圈拉木木玩儿,徐老根和徐老婆子坐在床边护着他。
宋菲坐在暖炉旁,听卢氏说些京城的趣事。
徐江雪和徐万径贴对联。
徐千山和张氏在厨房里闻着炖着的汤念叨明年得给徐怀柔定个怎样的亲事。
大橘今天也没乱跑,在院子里的火堆旁打盹儿。
有微风吹过,他的耳朵动了动,闭着眼睛嗷嗷叫了两声。
这是宋菲给他定的信号,一声长啸是速来,两声短叫是不确定,最好管一下,再小的事大橘懒得叫。
宋菲拍掉手上的瓜子皮,出了院子。
刚打开院门,就看到个披头散发一身红衣的女鬼向她家冲来。
宋菲一个激灵,赶紧把门关上。
看到宋菲加快速度冲来的孙氏撞到门上,整个人弹到地上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旋转的。
“宋菲!你想撞死我啊!”
宋菲拉开条门缝。
“是大堂嫂啊,多冒昧啊你,大过年的!”
宋菲趴在门上仔细检查。
怎么没见血呢,送她家个开门红多好。
孙氏的额头很快肿了起来,追来的徐宝琴见了吓了一跳。
“娘!没事儿吧娘!我娘都低三下四的来求你们高抬贵手了,你们不答应就算了,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孙氏拉她。
“娘你让我说!我娘是有错,可她都跪地上认错了,撕下脸皮任由你们践踏,你们为何就是不肯原谅她一次?”
孙氏隔着布料揪着徐宝琴胳膊内侧的肉拧了一把。
死丫头,她没有!
徐宝琴咬紧牙忍住疼。
她其实猜到了她娘或许拉不下面子,但她就是要喊出来让全村人都听见,她家把能做的都做了,是徐江雪宋菲得理不饶人。
她娘不做那些丢脸求人的事就会让她去做,她才不要!
“菲菲,小四,婶子知道家里有人糊涂做了错事,但我们真的只是说话口无遮拦了一些,没有坏心啊,咱们好歹是血脉相连的骨肉亲人,你们怎么就容不下我们一家非要赶我们出村呢,我们以后少出来走动惹你们心烦还不成吗?”
宋菲无语,明明是白婶子把孙氏以前做的缺德事都说了出来,徐万径也把徐成树得罪齐王的事走漏了风声,赶走徐成树一家是全村一起定的,虽然其中有她的推波助澜,但怎么道德绑架只绑她们一家?
再说了,让他们搬走都是上个月的事了,孙氏一直拖到现在,赶着过年这天上门来闹,这不就是成心给她家添堵么,还说不招惹她们?
真是嘴上说的蜜蜜甜,心里藏把锯锯镰。
本来她们不来闹,宋菲还能为了自家过个安生年留她们到年后,但既然来闹了,那今天就必须走。
“没坏心吗?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宋菲拿来一个酒壶晃了晃。
“这酒里掺了你亲手拿出来的药丸,你说那药是训猴的,可实际是致死的毒药。这么说来你确实没有坏心,而是杀心才对。”
“什么毒药,我不知道!那是我给你家徐怀志喂老虎吃的,给动物的药人吃了出毛病很正常啊,你应该去找把这药故意放徐江雪酒里的人讨说法!而且,徐江雪这不是没事吗?”
院子里的大橘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发威,又有人来了。
“孙婶子,你跟我买药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啊。”
老赤脚?
又是他。
有人诬告她们一家是妖怪时就是老赤脚及时反水,省的她们再拿出徐成树一家作乱的证据。
原本她们安排的是赵二牛来做那个揭露真相的人。
赵二牛就是雨灾前徐老婆子用八卦威胁村民时说的那个爹没死就和小继母搞到一起的人,还把小继母的遗腹子疼成了眼珠子。
赵二牛其实早就怀疑他爹和继祖母的关系,听了八卦后还来老宅旁敲侧击的问过,这才让宋菲得了空子,在抓住吴二叔偷闯她家田地后策反了赵二牛。
所以赵二叔和十一叔公诬告的计划她们一直知晓,更知晓老赤脚在引导他们诬告上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所以宋菲一直觉得老赤脚是徐成树的人,即便当众反水她也没刻意接近。
可现在怎么看着,老赤脚是真叛变了?
老赤脚朝徐江雪抱了抱拳。
“对不住啊兄弟,害你那药出自我手,孙氏来找我买药时点名要的就是毒药,说是家里害了老鼠窝,灭鼠用的。我真不知道她拿那药是去害你的,主要是她给的真的很多。”
老赤脚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徐江雪。
“这银票上还有孙氏最爱用的香泽的味道,咱村里能用的起这东西的只有孙氏和你媳妇,你能分辨的出来吧?”
徐江雪并不想碰沾上别的女人味道的东西。
他也不用闻啊,他信。
“大堂嫂,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孙氏盯着老赤脚,像是盯着缓缓爬过的臭虫,讨厌、嫌弃,还有一点点害怕。
“哼,他的话怎么能信,你们不知道,他可是亲手......”
“孙婶子,我制毒的本事你是了解的,若你随意攀咬惹恼了我,我可不会像徐家人这样只跟你嘴上掰扯。”
孙氏咬着嘴唇,憋回了到嘴边的话。
“把我供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他们容不下我,就容得下你一个老毒物了?”
老赤脚淡笑,“那是我的事了,你不必操心,快上路吧,还能在天黑前和家人团聚过年。”
“呜呜呜,大过年的,让我们娘几个去哪儿啊!你们好狠的心!”
“大榕巷二十三号不是你家吗,装什么装。”
孙氏一噎,姓宋的怎么连她家那处宅子都知道?
这下真是没有理由不走了。
回家拿包袱皮,却发现院门大开,小儿子徐宝棋竟然已经赶着牛车先走了,说是怕再晚了下雪冻着他的书本。
此时也没人愿意赶车出村专门送她们进城,孙氏和徐宝琴意外的如愿以偿,在村里多住了几日。
冷冷清清的家里,孙氏抱着女儿掉下两串真心的眼泪。
“临到关头才看出来,还得是闺女是小棉袄,儿子再有出息有什么用,把那些破烂书本看的比什么都重!”
徐宝琴揉着酸疼的胳膊,听着这话有一丝得意,也有一点怨恨。
为什么徐怀歆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被爹娘宠成宝,而她得喝一直睡觉的药,得梦到对爹娘有用的梦,得被掐被骂只能忍着,得在难得的对比下才能让娘看到她的一点点好?
如果她娘是宋菲就好了。
宋菲聪明会赚钱,长得也比她娘好看。
如果她娘是宋菲,她一定会比现在过的幸福许多吧。
有她的预知梦在,宋菲也能多赚许多钱,她早就是锦衣玉食的小娘子了。
徐怀歆的人生该是她的!
幻想着自己是宋菲女儿的美好人生,徐怀歆陷入梦乡。
梦里的宋菲无所不能,梦里的徐江雪功成名就,梦里的徐怀歆才貌双全。
和这样的徐怀歆一比,她自己简直像是烂泥里的蚯蚓,扭曲、腥臭、见不得光。
没关系,没关系,她看到了让徐怀歆众叛亲离的时机。
睡梦中的徐怀歆脸上荡起甜甜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