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要守岁,但大年初一家家都还是起了个大早,在家门口放一挂红鞭正式宣告新年的到来,也好在祭祖后欢迎村里互相拜年的亲友,让大家都踏着热闹进来。
大年初二祭财神,也是出嫁女儿回门探亲的日子。
徐江雪上头有个出嫁的三姐,但夫家在外地,年前就托人送了年礼来,顺便托了话今年不回家了。
三个媳妇里,卢氏从前把徐成树家按娘家走动,现在撕破了脸,也不可能回京城去,便在家享清闲。
张氏娘家已经没什么人了,剩下的亲戚她早就断了来往,也是不走动的。
宋菲,则迎来了她穿越后就一直在逃避的考验。
她终于要见一见原主的爹娘兄长了。
一大早的,徐老婆子和两个嫂子就帮她打点好了牛车。
徐江雪穿着厚棉袄抱着暖水袋贴着暖宝宝还裹着大棉被,在前头赶车。
宋菲和徐怀歆抱在一起坐板车上。
“不行了不行了,等木匠铺子开门必须打个车厢!”
徐江雪也叫唤,“不行了不行了,等人牙子上班了雇个司机吧!”
“你不是说要亲自伺候我们娘俩么,这才几个月就投降了?”
“雇了人我不也是总管?这是为了节省我的精力为你们提供更好更优质的服务。”
徐怀歆听着爹娘侃大山,露在棉被外的小脑袋吹出个鼻涕泡。
“诶呦,瞅你闺女心疼你,都开始自己生产水晶吊坠儿了。”
宋菲给呲着牙傻乐的徐怀歆擦鼻涕。
“待会儿去你姥家咱略坐坐,赶紧回家你好钻被窝。”
“娘,你好久没回娘家,咋不多待会儿?奶还说让你住两天呢。”
“不住了,家里那么多事儿呢。你姥他们过年这阵也忙,正是酒卖的最好的时候,别耽误他们挣钱,回头你二舅又得甩脸子。”
徐怀歆又咯咯笑。
原来大家都知道二舅脾气不好啊。
不过每次二舅凶人,大舅就会悄悄给她塞糖,所以自己一向不排斥去姥姥家。
十泉镇上以前有个酿酒坊,宋父就是酿酒坊里一个小账房。
后来东家在外头欠了债,自己把银子一卷跑路了,他们几个账房一合计,剩下啥拿点儿啥吧,就当是补上欠他们的工钱了,不然讨债的来了他们落不了好还什么都捞不着。
就这么得手了一张酿酒方子,从此宋家就成了镇上家庭作坊的一员,酿些小老百姓喝的起的酒也养活了一大家子。
宋家门口,宋茂正送客人出来,远远瞧见宋菲,送客的笑脸便是一顿。
他拢着袖子在门口等着,牛车靠近时才迎上去。
“哟,这啥时候添的大黄牛?还给牛穿上袄子了,妹夫你家今年是丰收年啊!”
徐江雪跳下牛车,顺手将一个包袱塞给宋茂。
“用旧棉被改的,今年确实还行,但肯定比不上二哥是做大生意的。这是菲菲特意给你们带的吃食,快拿回屋给大家分分。”
宋茂颠颠手里有些分量的包袱,明明是开心的,嘴上却要犯贱。
“哟,不能是咱镇上前段时间排队都买不着的十泉煮吧,不能吧?我们还是听邻里街坊说起才知道你们还摆上摊子了,怎么,妹夫现在不嫌铜板臭了?”
宋菲推徐江雪去把牛车赶进院子里,接话道,“他从前也没觉得铜板臭,二哥这记得又是哪门子仇?歆歆,叫人。”
“二舅舅,过年好。”
宋茂对上帽子和围脖之间露出的那双大眼睛,到嘴边的讽刺又咽了回去。
“歆歆过年好,长高了也变白了,这是要长成大姑娘了,快进屋,你表哥表姐都念叨一早上了。”
宋菲这就要带着徐怀歆进屋,却被宋茂拉住了衣袖,示意徐怀歆先走。
“年礼给芳芳带了一份没有?你别自己日子好过了就忘了良心!”
宋菲甩开他的手。
“你有病吧,香烛纸钱我哪年缺过?我怎么就没良心了?大过年的你非要挑事和我过不去是不是?你是不是有病?”
宋茂抹了把脸上差点儿就要冻成冰碴子的唾沫星子,没好气道,“不就是提醒你一句。芳芳走的早,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咱们现在的舒坦日子里都有她的一份,你别忘了。”
“让开!”
宋菲一脚踩在宋茂鞋上,把障碍物推开径自进了屋。
徐怀歆已经和几个孩子聚到一起分享零食了,大哥宋荣是个正常人,问了问她近况,道声新年好便是了。
俩嫂子在厨房里忙活,宋菲打了声招呼便坐在原主爹娘身边拉家常。
宋母看她气色好,穿了新衣还长了肉,内心涌起一股酸涩,摸着她细嫩的手时还发了一会儿呆,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宋父喝着自家酿的酒,本来乐呵呵的瞅着大伙,看到徐怀歆时莫名叹了口气。
“菲菲啊,来,来爹这儿坐。”
宋菲听话的换到宋父左手边的位置。
“歆丫头一年不见真是大变样了,唉,白白净净的,比你姐小时候还更好看些。
你呀,太心大了,怎么能让她就这么出来乱跑?
那衣服也太新了,太扎眼,走前换上家里打补丁的旧袄子,那脸也得多晒晒,黑点儿好!
你忘了你姐咋没的?
你可不能糊涂让歆丫头也没个好下场!”
宋菲手里的花生吃不下去了。
这一家子是上赶着寻她晦气是不是?
宋芳会死,那是因为宋父宋母眼馋人家富户买小妾出手就是五十两,正巧家里有适龄的女儿,便带着宋芳去试试,没想到宋芳的长相一下子入了富户的眼,七十两买断了宋芳的自由。
谁承想那富户才在甜蜜窝里沉溺了几天,转手就把宋芳送给了管着他生意的官员,宋芳觉得受到折辱誓死不从,那官员也没有强迫人的兴致便把人随手赏了小厮,小厮一个没看住,人就上吊自尽了。
偏偏这里头没有彻头彻尾的坏人,富户和官员的做法在这个时代是很寻常的。
妾嘛,就是有些姿色的奴仆,打死都没处说理去。
宋父宋母怨不着别人,便把宋芳的悲剧归咎于她那张过于耀眼的脸。
可如果不是他们起了贪念,宋芳又哪里有机会接近要人命的火坑?
宋菲扯扯嘴角,垂眸遮住嫌恶。
“我们有能力让孩子打扮鲜亮,为何要让她藏着掖着?我们又不是那种卖女儿的爹娘,她只管开心就好,我们护的住她。”
宋父因喝酒染上红晕的脸好像更红了。
他鼻子里呼出粗重的酒气,握着酒碗的手越来越紧。
陶碗摔在地上的脆响把屋里的热闹全都按了暂停,只剩下宋父指着宋菲鼻子的怒吼。
“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就你们是好爹娘是不是?要没有你姐你以为你能嫁个农户做正头娘子?
你得感谢你姐,感谢老子!
个不知好赖的货!
跪下,你就跪在这里向你姐的冤魂忏悔!”
骤然安静的落针可闻的堂屋里,之余宋菲拍掉手里的花生皮的巴掌声。
她平静的扫过面前的两位老人。
“把宋芳推上死路的人还在吃香喝辣,跪着忏悔这事儿,轮不到我。”
闻言,宋父宋母面色皆是一沉。
这是他们内心最不愿触碰的伤痕,宋菲她怎么敢,怎么敢!
正当宋父要借着酒疯把这个蹬鼻子上脸的小女儿打出家门时,宋菲动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只一眼,宋父宋母齐齐白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