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茂正和徐江雪整理宋菲带来的年货,听到动静冲了进来。
“宋菲你干什呢,刚过年就来娘家闹,这一年你还想不想好了?”
“干什么?”
宋菲晃了晃手里的符纸。
“我特地求了还魂符,不是都说有冤屈的人死后投不了胎么?让姐自己回来找害她的人报仇,消了怨气好尽早投胎啊。”
宋茂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
可他立刻想到什么,赶忙收敛表情向爹娘看去。
果然,二老已经双脸煞白。
“孽女,如今什么形势,说这种神神叨叨的话你不怕被官府抓走?”
宋父一副为宋菲好的样子,说着就要来抢夺符纸。
然而宋菲指尖在符纸上一划,符纸瞬间无火自燃,火焰明明灭灭扑朔迷离,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缠绕其中一般。
“啊!!!”
宋母尖叫着躲在宋父身后,捂着脸连声的哭喊。
“别来找我,别来找我啊!送你去给富商做妾的不是我,害死你的不是我!”
宋父的酒彻底醒了。
他猛的回身,狠狠一巴掌将宋母扇在地上打了个滚儿。
“老子送她去富商家是去享福的,她要是老老实实安分守己,会出后来的事儿?要不是你眼馋宠妾的首饰赏银,撺掇宋芳学那缠男人的妖精样子,富商能在需要巴结官员的时候第一个想到她吗!”
这便是原主在婆家如何奸懒馋滑,都不敢落下每年给娘家送东西的原因。
如果不是宋芳做妾让爹娘一下子赚了七十两的巨款,如果不是宋芳的死吓到了爹娘让他们意识到了富贵日子的险恶,也就不会在给宋菲说亲时往聘礼都给不了几个钱的耕读人家相看,更没有宋菲后来仗着相公受宠享清闲的好日子。
宋母趴在地上,指着宋父啐道,“呸,你忘了宋芳被送给官员时候自己笑的有多大声了?那时候你一个劲儿的夸我有先见之明,现在倒是怨上我了?!”
宋父气的浑身发抖,拖起手边的凳子就往宋母身上砸。
好在宋荣宋茂反应快,一个护娘,一个去拦爹。
“好了爹娘!”
宋茂夺下宋父手里的凳子扔在一旁。
“现在互相指责有什么用,我姐都死了十年了!”
宋父也没给他好脸色。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跟你姐说什么女子当贞烈,什么相公是女子最大的支柱,她至于被送给官员后羞愤求死吗?都怪你!”
宋茂不可置信的长大嘴,想说什么,脸憋成了猪肝色都没说出口。
他和宋芳一起长大,宋芳出嫁时他也是个毛头小子,宋芳的死怎么也不可能怨到他这儿吧?
宋茂委屈又憋闷,觉得无处说理。
只有宋菲,对他的心理略知一二。
但她不会替宋茂说出口。
只有疼到自己身上了,宋茂才能知道因为姐姐的死迁怒日子过的好的妹妹有多愚蠢。
屋子里静的可怕,直到宋菲叹了口气。
“唉,过大年的闹成这样多不好,我姐看着得多担心。”
她又拿出三张符,当着所有人的面塞进宋茂手中。
“老道士说了,这还魂的法子难成功,要多试几次,剩下的符纸你看什么日子合适用就什么时候用,我一个外嫁女,能为咱姐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说罢,牵起徐怀歆就走。
临上车,宋荣追了出来,往车上塞了些布匹和几坛酒。
“妹子,今儿是爹喝了酒有些激动,你别多心,老二这些年也一直因为芳芳的死心里别扭着,说话冲了些,让你受了许多窝囊气,大哥找机会一定好好跟他们说说。”
宋菲拍拍宋荣的肩膀,叹了口气。
“大哥,就咱俩是明白人,但这家里就咱俩说话最没用。
你懂我的委屈,我也懂你的不易,你还得看二哥脸色养家呢,别为了我丢了营生。”
看着越来越远的牛车,宋荣在寒风里红了眼眶。
走远了,徐怀歆赶忙拿出湿巾帮宋菲擦掉手指上的硝酸钾。
硝酸钾遇上浸泡过黄磷的符纸才会自燃,至于忽闪的火焰效果,纯粹是因为搞到的黄磷杂质太高,燃烧不充分的缘故。
边擦她边小声问道,“娘,姥爷生气是不是因为我啊?我衣裳比表哥表姐们的更厚更好看,是不是惹姥爷不高兴了?”
宋菲把徐怀歆搂紧些,隔着狼皮帽子点点她的脑袋。
“小机灵鬼,这都发现了?你姥爷是觉得咱乡下人穿扮太出挑容易惹眼,这道理没错,但每个人的道理都是基于他自身的经历见识总结出来的,你还比你姥爷多一世的见识呢,娘问你,咱家现在的穿扮和你见过的真正富贵人比,如何?”
徐怀歆是不愿意回忆起做丫鬟的那段经历的,但如果只谈论衣着,她不必回忆起具体的情绪感受便能说个差不离。
“连丫鬟小厮统一的衣服都比不了,和低等丫鬟在府外的家人们差不多吧,只能算是齐整干净,但我还是觉得咱家的衣服更好,穿着更舒服。”
徐怀歆有些脸红,她说的更舒服主要是指贴身的里衣,是娘找二伯母帮忙做的现代样式,一点儿不漏风。
“这就是了,所以咱虽然穿的好了些,但并不过分,咱又没做错事,为何要因为别人的评价而改变?你心里要有自己的道理,不要别人说两句就乱了自己的方寸。”
徐怀歆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我觉得娘最有道理,我以后都听娘的就行。”
“听我的?那咱现在出发逛铺子,买买买!”
进了商铺一条街的宋菲发了狠忘了情,不止是衣服,琴、棋、书、画,只要看着顺眼就往车上搂。
宋父就是挠破头都想不到,他今天这一闹腾会起反作用,让宋菲意识到自己对徐怀歆的照顾还是太过单一,一个好的父母应该尽自己所能开拓孩子的眼界和兴趣,给孩子创造未来更多选择的可能。
与她广撒网的策略不同,徐怀歆自己反倒是径直奔向了书铺里寥寥几本的医书。
年前因为薛大夫住在家里,她耳濡目染的记住了好些药材,此时再细细读来,竟然生出许多想要与薛大夫一探究竟的问题。
她一路上都捧着书看的投入,都没注意到进村时与自家牛车擦肩而过的徐宝琴母女。
徐宝琴不可置信的盯着徐怀歆手里的医书,盯得身子扭了一百八十度才没忍住叫道,“你怎么能看医书呢?你是女子!”
见徐怀歆一头雾水的看过来,徐宝琴赶忙往回跑两步追上牛车,并好心的为徐怀歆解惑。
“女子应该学习女红、膳食、持家,而不是行医这样抛头露面的活计。你想啊,看病要接触男人,看要看他们的伤患处,这哪里是我们女子能做的?你是不是任性求着四叔买的这书?你呀,尽给家里浪费银钱。”
宋菲气笑了,一边让徐江雪把牛车赶快些一边道,“你这都是从哪学的歪理,歆歆想学什么我们当父母的都支持,你管好自己就是了。”
“四婶你这才是歪理,你看看这世上哪有学医的女子?女子不止是不能学医,我们天生和男子就不一样,是学不明白的......”
徐宝琴的急切演说被从山上小道下来的老赤脚打断。
“这话从何说起?许多年前咱们十泉县出过一位有名的毒医,她便是女子,可见女子学医并无障碍,学有所长自然也能有所成就。”
徐宝琴看着这个从前为了赚些臭钱,爹娘让他干啥就干啥的老赤脚,气就不打一处来。
如果不是他,自己和娘怎么会这么狼狈的被赶出村去!
她眼睛在老赤脚和徐怀歆身上转了转,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什么毒医,从来没听说过,你是为了帮歆妹妹编的瞎话吧?哦~我说怎么你一直不接受狗子哥的心意呢,原来是早就有护着你的人了呀!让我算算,你们差了多少岁来着?”
牛车滚动的车轮骤然停住。
宋菲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转眼就到了乐呵呵看闺女给徐怀歆找不痛快的孙氏跟前。
啪啪两声,两个响亮的巴掌抽得孙氏眼冒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