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沈静睡得并不安稳。
她像是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四周是冰冷而粘稠的黑暗将她包裹,让她窒息。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微光从极远处透了进来。
她奋力朝着那光芒游去,当她终于冲破黑暗的束缚,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不再是她那张舒服的白玉床,而是一片广阔无垠的荒原。
天空是诡异的灰紫色,残阳如血,将大地染上一层凄凉的色泽。
断裂的兵刃插在干涸的土地上,无主的战旗在风中发出破败的呜咽。
这是哪里?
沈静低头,发现自己没有身体,只是一缕无形的意识,漂浮在这片古战场之上。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移动,最终定格在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女人。
她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裙,裙摆上沾染着早已干涸的血迹和泥土,安静地站在尸骸遍野的战场中央,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沈静看不清她的脸。
女人的脸上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窥见其真容。
她只能看到那人有着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地挽着。
女人缓缓弯下腰,从一具盔甲的残骸中,捡起了一柄剑。
那柄剑通体乌黑,剑身朴实无华,没有任何纹路和装饰,甚至剑刃上还有几个细小的缺口。
是小黑。
沈静的意识震动了一下。
女人伸出手指,指腹上带着薄茧,轻轻拂过剑身上的血污,动作很轻很慢,带着珍视和疲惫。
“逐月,结束了。”
画面一转。
场景变成了一座孤零零的山崖,崖边有一间简陋的茅屋。
月光如水,洒在屋前的石桌上。
女人坐在桌边,身前放着一块磨刀石和一碗清水。
她正在擦拭那柄黑色的剑。
动作依旧专注而轻柔,仿佛那不是一柄杀人的凶器,而是她最珍贵的宝物。
剑身在她手中,似乎也变得温顺起来,乌沉沉的剑体上,偶尔会流转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擦着剑。
月光勾勒出她孤寂的剪影,一人,一剑,一轮残月,构成了一幅亘古不变的画卷。
沈静就这么看着,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涩。
她想离开,想挣脱这个梦境,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她像一个被捆绑在椅子上的观众,被迫观看一场不属于她的电影。
画面再次变幻。
这一次,是漫天的大雪。
女人穿着厚厚的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背上背着那柄用粗布包裹的黑剑。
她似乎受了很重的伤,每走一步,都会在雪地上留下一小滩刺目的血迹。
她走得很慢,很艰难,但始终没有停下。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倒在了雪地里。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力不从心。
她喘息着,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已经冻得僵硬的馒头,费力地咬了一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揣回怀里。
接着,她解下背上的剑,紧紧地抱在怀中,用自己最后的一点体温去温暖那冰冷的剑身。
她蜷缩在雪地里,嘴里喃喃着什么。
风雪太大,沈静听不清。
但她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绝望。
最后一个画面,是在一片灼热的火海之中。
冲天的烈焰吞噬了一切,宫殿倾颓,天空被浓烟染成黑色。
女人站在大殿的废墟之上,长发已经被燎断,素色的长裙变得破破烂烂,浑身都是伤口。
她的对面,站着无数手持兵刃的敌人。
她却笑了。
隔着那层朦胧的薄雾,沈静仿佛能看到她弯起的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解脱和疯狂。
她举起了手中的黑剑。
“今日,便让你们,与这天下,一同为他陪葬!”
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
下一刻,她与那柄剑一同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义无反顾地冲入了敌阵。
剑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哀嚎遍野。
那不再是一柄剑,而是一道吞噬生命的深渊。
沈静看到,女人的生命在随着每一次挥剑而飞速流逝,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
最终,在一声响彻天地的悲鸣中,剑光轰然爆开。
整个世界都化为了纯粹的黑暗。
……
“不!”
一声无意识的呢喃从喉间溢出,沈静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洞府顶部那颗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夜明珠。
空气里还残留着安神香清淡的味道。
她还躺在那张柔软舒适的白玉床上。
一切都安然无恙。
原来是梦。
沈静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想要擦掉额头的冷汗,指尖却触到了一片湿润。
她愣住了。
她缓缓地将手举到眼前,看着指尖的水光,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是眼泪。
她……哭了?
怎么可能?
她有多久没哭过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无论面对怎样的欺辱和嘲讽,无论身处何等危险的境地,她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
可现在,她却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哭了。
一股无法言喻的悲伤,像是沉重的枷锁,死死地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不是她的情绪。
这种感觉很陌生很突兀,就像是硬生生被塞进她身体里的东西。
属于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
属于那柄饮尽了鲜血和泪水的剑。
沈静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所以,那个梦,是小黑的记忆?
一柄剑的记忆?
这玩意儿不仅会做家务,还有着这么一段惨绝人寰的过去?
麻烦。
真是天大的麻烦!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情绪全都甩出去。
她只想好好睡一觉,什么女主人,什么陪葬,关她屁事!
可那股悲伤就像跗骨之蛆,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挥之不去。
沈静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盯着自己腰间的储物袋,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伸出手,心念一动,将那柄黑色的长剑取了出来。
剑身入手冰凉,乌沉沉的,没有任何出奇之处,和梦中那柄能爆发出滔天凶威的魔兵判若两物。
它安静地躺在沈静的手中,像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凡铁。
沈静再也无法把它当成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
梦中女人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抚剑身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心口又是一阵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