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放亮，厉擎苍便带着队伍准时出发。
陆玖跟在队伍里，脚步沉稳。
她脑子里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名字，大柱、二狗、石头。曾经并肩同行的人，早已永远留在了山林里。
每次想起他们，她脚步会停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如今跟着厉擎苍做事的，是部落新抽调的人手，阿木、小石、老铁，还有铁老的两个徒弟，算上厉擎苍和她，一共七人。
灰灰跑在队伍最前头，鼻尖紧紧贴着地面，一路细细嗅探，排查着火部斥候残留的气息，警惕性十足。
陆玖腰间别着骨刀，后背背着厚重铁刀，贴身怀里塞着一包常备草药。
肩膀旧伤早已结痂愈合，每逢阴天，患处总会隐隐发酸发胀。
天际渐渐透出微光，红日缓缓探出山头，驱散了晨间的凉意，今天是个适合干活的好天气。
此行的山头坐落于苍狼部落南侧，众人脚程不慢，不到两个时辰便抵达目的地。
这座山不算高耸，地理位置却极为关键。
登顶远眺，向南能清晰望见火部寨子升起的炊烟，向北可完整俯瞰苍狼部落的整片营地。
山腰处有一块平整空地，面积开阔，足够搭建几间木屋，容纳五六人长期驻守，用来搭建哨所再合适不过。
厉擎苍绕着空地缓步巡查一圈，踩着地面粗略丈量尺寸，然后弯腰在泥土里勾画起来。
简单几笔，便勾勒出哨所的搭建雏形。
三间独立木屋，分别用作住宿、物资存放和炊事用房。
外围搭建一圈木质栅栏，栅栏外深挖一圈壕沟，沟内密布削尖的硬木尖桩，做好全方位防御。
阿木蹲在一旁看完草图，忍不住挠了挠头：“苍爷，这得砍多少棵树才够？”
厉擎苍伸出三根手指，意思是整整三十棵。
阿木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敢耽搁，立刻带着小石、老铁进山伐木。
铁老没有随行，他留在部落专注打铁锻造，这类木工搭建的粗活，确实用不上他。
铁老的两个徒弟留在空地，拿着石锄、石铲开挖地基。
陆玖帮不上搭建的重活，便独自在山腰闲逛，顺手采摘草药。
这座山的向阳坡面物产丰富，除了常用的血见愁，还长着一种细碎的紫色小花。
部落阿婆曾经教过她，这种花草捣烂外敷，能有效缓解伤口肿痛。
灰灰懒得帮忙采药，自顾自叼着一根细树枝，在草丛里肆意打滚，浑身沾满细碎草籽，模样懒散又俏皮。
临近正午，风鸣骤然从天而降。
巨大的羽翼扇动气流，吹得周遭草木晃动，也将灰灰身上大半草籽尽数吹落。
灰灰猛地抬头，对着半空的风鸣低低哼了一声，脸色有些不满，然后它又躺回草丛，继续自娱自乐。
“火部的人动了。”风鸣落地站稳，严肃道，“十人小队沿着河边往北移动，一路走一路挖坑，挖完又随手填埋，像是在刻意搜寻什么。”
陆玖瞬间停下手里的动作，心里生出警惕：“挖坑？”
“动作反复，看不出具体目的，只在河边一带开挖。”
厉擎苍闻声走了过来，听完描述，蹲身在地面简单写字：他们在找铁矿。河边土层浅薄，铁矿矿层会露出痕迹，挖坑就能发现端倪。
陆玖皱了皱眉，部落隐秘的铁矿山谷，就在这片河流上游。
一旦火部小队找到矿层露头，顺着矿脉追踪，很快就能锁定山谷位置。
届时后果不堪设想，对方绝不会只是简单探查，必然会强行占据山谷，抢走部落赖以生存的铁矿资源。
“绝对不能让他们靠近山谷。”
厉擎苍重重点头，他抬眼望向南方，抬手对着风鸣打出一串简洁手势。
风鸣看懂了指令，他振翅腾空，迅速朝着河边方向飞去探查。
陆玖好奇询问道：“你让他做什么？”
厉擎苍指向伐木的三人，又抬手比出搬运、阻拦的动作。
他的思路很稳妥，不主动挑起冲突，只用最温和的方式阻拦。
让阿木几人将砍伐好的树干全部搬运至河道关键路口，彻底封堵火部小队北上的路线，先守住地界再说。
此时阿木三人已经伐下二十多棵粗壮树干。
这条河道不宽，水深平缓，两岸遍布沼泽淤泥，能够通行的路口寥寥无几。
几人合力，将粗树干横堵在所有通行路口，用巨石压实固定，层层堆叠出一人多高的木障，封住北上通道。
午后不久，火部的十人小队如期抵达河边。
一行人身着灰白兽皮衣，人手握着石锹、铁镐，装备很齐全。
领头的是个身形矮壮的疤脸男人，他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木障，来回扫视着两岸，嘴里吐出几句晦涩难懂的方言，并非兽世通用语。
无人回应，疤脸男人抬手示意。
十人立刻上前，合力搬运堵塞河道的树干。
阿木几人远远躲在草丛中屏息观望，严格遵守厉擎苍的指令，只观察、不露面、不冲突。
半个时辰后，众人合力搬开一道缺口，顺利跨过河道，继续向北探查，依旧边走边挖坑探查土层。
山顶观望的厉擎苍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他当即安排阿木等人重新封堵河道，自己则带着陆玖、灰灰悄悄下山，绕路摸到了火部小队后方。
灰灰嗅觉灵敏，循着对方残留的气息，在前引路，脚步轻盈无声，带着两人快速地追踪上去。
火部小队行进的速度极慢，每走一段距离便挖坑验土、填埋复原，进度拖沓。
厉擎苍始终跟在一箭地之外，不远不近，耐心蛰伏，静静等待天黑。
夜幕开始降临，山林陷入了寂静。
火部小队在山脚平坦处扎营，支起两顶兽皮帐篷，点燃篝火，围坐在一起进食休整。
这一行人太过自负，居然没有安排岗哨，可能他们认为这片地界无人敢窥探挑衅。
厉擎苍压低身形，悄然摸近营地边缘，灰灰紧贴他脚边。
他抬手示意陆玖留在后方岩石后隐蔽待命。
陆玖蹲稳身形，手握骨刀，目光紧紧锁定夜色中的营地。
率先发难的是灰灰。
它从暗处窜出，飞快掠过篝火旁的队员身前，带起一阵风声。
那队员猝不及防，吓得身子猛地后仰，手中盛着食物的陶碗摔落在地，碎裂开来。
营地众人瞬间警觉，纷纷起身握紧工具，神色戒备。
趁着众人慌乱失神的空档，厉擎苍从侧方快速突进，目标精准，全程不伤人，只针对他们的工具。
转瞬之间，两把石锹被他一脚踢飞，一把铁镐的木质手柄被短刀直接劈断。
十人还未反应过来，赖以探查作业的工具便损毁大半。
厉擎苍目的达成，毫不恋战，转身隐入夜色。
灰灰紧随其后，一人一兽转瞬消失在黑暗中。
火部众人追出几步，不见人影，只能骂骂咧咧折返营地。
看着破损残缺的工具，所有人脸色变得难看。
陆玖从岩石后走出，看着缓步归来的厉擎苍。
他手中短刀干净利落，没有沾染一丝血迹，灰灰摇着尾巴，一脸的得意。
“走。”厉擎苍对她比出两个无声口型。
三人趁着夜色原路折返，顺利回到山腰哨所。
此时木屋框架已经搭建完成两间，外围的栅栏也立起大半，众人一直有条不紊地赶工。
厉擎苍查看完施工进度，点头示意众人就地休息。
陆玖靠着木屋木柱坐下，灰灰乖乖趴在她脚边，把大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
她轻轻抚摸着柔软的兽毛，抬眼望向南方。
夜色深处，能隐约看见一团微弱火光，是火部小队的营地灯火，在暗夜里忽明忽暗。
厉擎苍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陪着。
灰灰打了个哈欠，然后放松下来，双耳却依旧轻轻转动，时刻留意着南北两侧的动静。
陆玖靠着厉擎苍的肩头，尽管身心有些疲惫，她却毫无睡意。
因为她心里清楚，火部小队工具尽毁，大概率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返回寨子申领新工具，要么集结人手前来寻仇。
无论何种结果，苍狼部落都不能放松戒备。
正思虑间，肩头传来两声极轻的指尖叩动，是厉擎苍在安抚她，让她安心歇息。
陆玖没有睁眼，心底却安稳了许多。
哨所前后修建了整整三日。
这三天里，火部的探查小队再也没有现身。
风鸣巡查回报，对方已经来退回寨子，放弃了北上探查。
想来对方是在休整筹备，暗中谋划对策，短暂的平静之下，依旧暗藏危机。
哨所竣工的当日，厉擎苍在营地最高点立起一根粗实木杆，杆头悬挂一串锋利狼牙。
山风掠过，狼牙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独属于苍狼部落的标识，方圆数十里清晰可辨。
陆玖伫立山顶，远眺南方。
火部寨子炊烟袅袅，看着一派平和安宁。
但她知道，这份平静，不过是暂时的假象。
两部落的对峙与博弈，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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