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部落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大雪停歇之后,气温骤降,整片天地被严寒锁住。
部落里面的冷,是实打实的刺骨冻寒。
阿婆夜里在棚屋放了一碗清水,次日清晨直接冻成实心冰坨,扣在地上根本敲不开。
灰灰更是闹了个笑话。它清早跑到雪地如厕,刚解决一半,落下的尿液直接冻成细短冰条。
小家伙懵了,盯着地上的冰条连连后退,蹲在原地迟迟不敢动弹,硬生生憋了许久,最后只能远远跑开,找了偏僻地方才解决。
天越冷,草药越娇贵。
陆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药圃查看保温棚。
棚内温度依旧极低,耐冻的血见愁叶片冻得发紫,好在根茎完好,没有冻伤坏死。
小七一直细心守着药圃,早晚准时封严兽皮棚保暖,只在正午气温稍高时掀开一角通风,做完每一步都会仔细检查,半点不敢马虎。
阿鹫时常打趣,小七护着这些草药,比护着自己还上心。
小七听得脸颊发红,只是埋头继续干活,手上动作不曾停歇。
连日暴雪压塌了好几处棚顶,厉擎苍每天都带着族人修缮营地。
众人分工铲雪、加固木架、更换破损兽皮,忙个不停。
灰灰总跟在他脚边来回乱窜,时不时叼一根细木、扯一块碎皮,看起来很忙碌,实际上帮不上半点忙,惹人发笑。
整个营地最暖和的地方,就是铁老的炼铁棚。
炉子一刻不敢停,一旦熄火,铁器、工具都会冻住。
铁老天不亮就起身生火,炉火从早到晚熊熊燃烧,把狭小的棚屋烘得暖意融融。
两个徒弟轮流守炉,一人盯守火势,另一人就靠着炉壁短暂打盹,勉强御寒。
没过几日,风鸣冒着严寒赶来,整张脸冻得发青发紫。
他带来的消息没有什么新鲜的。
北边裂谷毫无异动,裂缝紧紧闭合,没有丝毫声响。
南边河对岸的火部彻底被困,河面结冰无法通行,他们只能守在临时帐篷里,短期内不可能作乱。
陆玖看着他冻僵的模样,叮嘱他往后不必亲自频繁往返。
冬日风雪太大,鹰族羽翼极易冻僵,高空飞行太过危险。
风鸣听了建议,决定安排斥候轮值,单日出行、就地留宿休整,次日换人接替,规避风雪风险。
厉擎苍知晓后,认同了这套稳妥的方案。
冬日的白昼很短暂,天色黑的快,午后没多久就黑透了,长夜难熬。
天冷畏寒,陆玖每天都贪恋温暖的兽皮堆,晨起总赖着不肯起身。
灰灰跟她一样,蜷缩在被窝里懒洋洋趴着,一人一狼相互靠着,谁都不想先动弹。
厉擎苍向来勤勉,天未亮便起身忙活营地琐事,等他在外收拾完毕回来,陆玖依旧睡得安稳。
他会静静蹲在兽皮堆旁,安安静静待着,不吵也不闹。
灰灰率先醒来,张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温热的口水直接喷在了他脸上。
厉擎苍抬手擦干净脸颊,然后起身离开。
陆玖悄悄掀开眼皮,瞥见他的背影,眼底带着几分暖意,然后又闭眼蜷回温暖的兽皮里。
一个放晴的午后,太阳穿透云层露了出来。
白雪反光极强,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陆玖坐在石头上晾晒草药,整理积攒的药材。
灰灰四脚朝天躺在雪地上,袒露肚皮晒太阳,浑身绒毛晒得蓬松柔软。
厉擎苍缓步走来,在她身侧坐下,手里握着一块平整木头,低头细细雕琢着。
细碎的木屑落在白雪之上,积起小小的一堆。
陆玖好奇打量,问他在刻什么,他没回应。
片刻后,他将木雕递过来,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蹲坐小狼,双耳挺立,面朝北方,正是灰灰的模样。
陆玖接过木雕反复翻看,做工很是精致,狼耳轻薄通透,尾巴弧度自然又灵动。
灰灰立刻起身凑过来,低头嗅了嗅木雕,它试探着舔了一口,发现不是吃食,便又懒洋洋趴回雪地。
“你手艺越来越好了。”陆玖轻声说道。
厉擎苍闻言,又拿出一块木头继续雕琢。
这次的轮廓是人形,梳着长辫,后背背着一柄大刀,一眼就能看出是陆玖。
比起木狼,人像稍显粗糙,面容不够精细,辨识度却很高。
他将木人摆在木狼身侧,两两相伴。
灰灰再度起身嗅闻,依旧兴致寥寥,然后转身晒起了太阳。
陆玖将两件小小的木雕小心翼翼收好,揣进怀里。
傍晚时分,阿婆在营地中央架起大锅,炖上满满一锅鹿骨汤。
冻存多日的鹿骨久炖出味,汤汁熬得乳白醇厚,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热气腾腾,驱散了冬日寒意。
所有人围在火堆旁喝汤取暖,一口热汤下肚,浑身筋骨都舒展暖和。
灰灰也分到满满一碗,它喝得肚皮圆鼓鼓的,趴在火堆边吐着舌头歇息。
喝完汤,厉擎苍独自走到营地门口,静静望向灰蒙蒙的北方天际。
寒冬暮色沉沉,远方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伫立片刻,才转身回到石头上坐下。
灰灰熟练地跳上石块,将脑袋搁在他的腿上安歇。
陆玖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轻轻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眼静静休憩。
厉擎苍抬手,稳稳揽住她的肩膀,保持着安静的姿态,一动不动。
夜色彻底笼罩营地,火堆的火光落在白雪上。
四下很安静,唯有炼铁棚的炉火,呼呼地燃烧着。
暖意包裹周身,伴着灰灰平稳的呼噜声,陆玖也渐渐犯困,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时,她已经躺在棚屋厚实的兽皮堆里,身上盖着两层御寒兽皮。
灰灰趴在她身侧,沉甸甸的脑袋压在她肚子上,睡得十分安稳。
棚屋里空荡荡的。
陆玖掀开皮帘走出棚屋,看见厉擎苍坐在门口的石头上,脊背挺直,始终面朝北方。
陆玖静静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身影。她忽然想起初来兽世的那个清晨,也是这般场景。
那时的厉擎苍冷硬漠然,像一块毫无温度的寒冰,沉默寡言,疏离淡漠。
可日子一天天走过,很多东西早已悄然改变。
他依旧沉默,却会默默守着她醒来,会亲手雕刻木雕送给她,会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身边的人。
北方天际依旧没有预示灾祸的红光,整片大地很是寂静。
可陆玖心里清楚,这份安稳只是暂时的蛰伏,裂隙那头的隐患从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