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太阳清亮刺眼,铺在厚厚的积雪上,一片纯白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玖依旧保持着习惯,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巡查药圃。
加固的兽皮棚严实不透风,棚内的草药都稳稳活着,尤其是血见愁,叶片依旧青绿,只是天寒地冻,生长速度慢了许多。
小七日日跟着她忙活,手里攥着一根粗木棍,边走边敲打雪地碎石,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安静的营地很清晰。
“你总敲石头做什么?”陆玖随口问他。
小七蹲下身,捡起一块乌黑的石块反复翻看,又随手丢回雪地
“铁老说雪后最容易找铁矿露头,不一样颜色的石头里,大概率藏着矿。可惜这块只是普通石头。”
跟在身后的灰灰看他扔石头,好奇凑过去嗅了嗅,冰冷的石屑气息呛得它打了个喷嚏,扭头颠颠跑回两人身边,乖乖地蹲下。
连日天晴,营地无事,厉擎苍便日日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又开始磨刀。
两把随身短刀被他磨得锃亮,刀身干净得能映出人影,他却依旧没有停手,一遍遍地细细打磨着。
灰灰趴在他脚面酣睡,绵长的呼噜声从早响到正午,很是惬意。
陆玖挨着他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两人身影的木雕,对着阳光翻看。
木雕被反复摩挲,有些光滑,可以看出她的眉眼。
“你最近怎么总坐着不出去?”她侧头问道。
厉擎苍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臂。
旧伤最怕湿冷,大雪初融的天气,比落雪时更寒。
他左臂酸胀僵硬,根本抬不起来,只能靠着右手磨刀打发时间,左臂一直安分搭在膝盖上,不敢用力。
陆玖立刻收起木雕,伸手轻轻捏住他的左臂,隔着厚实的兽皮仔细感受。
骨骼没有错位,只是筋膜受寒紧绷僵硬,需要慢慢拉伸活动,才能缓解酸痛。
她小心翼翼帮他抬起手臂,抬到临界点便停下,缓缓往上微调幅度。
厉擎苍牙关紧咬,额头绷出青筋,他一声不吭,硬生生地忍着刺骨的酸胀疼痛。
“疼就出声,别硬扛。”陆玖放缓了动作。
他依旧沉默,只是左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再往上抬。
陆玖顺势停下,慢慢将他的手臂放回原位。
灰灰这时醒了过来,凑到厉擎苍的左臂旁,软软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
厉擎苍抬手温柔抚了抚它毛茸茸的脑袋。
不多时,阿婆端着两碗热汤走了过来,分给陆玖和厉擎苍。
汤里撒了驱寒的姜末和野葱,一口下去,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陆玖快速喝完汤,放下碗,继续耐心帮他拉伸手臂,一点点疏通紧绷的筋膜。
就在这时,阿旺快步从外头回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信。
是少见的白纸信封,干干净净,带着陌生的质感。
陆玖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底瞬间升起警惕。
“南边送来的,火部的信。”阿旺递过信件。
陆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开春之后,再决胜负。
厉擎苍低头扫过字迹,面色没有丝毫波澜。
他接过信纸,反反复复地确认有没有隐藏内容,然后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这就是正式下战书了。”
阿旺语气有些凝重,“等开春雪化,他们肯定会大举来犯。”
厉擎苍微微点头,借着陆玖的力道,他自己缓慢地活动着僵硬的左臂。
陆玖抬眼望向南边,茫茫雪原一望无际,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脑海里能清晰浮现出河对岸的景象:
破败的帐篷、残存的喷火器械、蛰伏的火部残众,还有那个心思莫测的陌生女人。
“距离开春还有多久?”她轻声询问。
“算着时日,还有两个多月。”阿旺答道。
两个多月的休整期,不长不短,足够部落囤积物资、操练人手,做好万全的备战准备。
厉擎苍抬手,在雪地上一笔一画写出一个字:练。
趁冬日无法开战的空档,部落全员操练,打磨刀法、箭术、盾牌阵,把所有人的战力都提上来,静待开春对决。
当天下午,部落操练正式开启。
厉擎苍将族人分为三组,分工训练。
练刀的族人手持木刀对练,木刀不伤性命,落在身上却实打实的疼,用来打磨胆量与招式;
练箭的族人对着草扎人形靶子射击,精准度一点点提升;
练盾的族人排成整齐队列,举着铁盾稳步前行。
铁老在一旁严苛督导,步伐过快过慢都会被他敲打。
灰灰蹲在一旁看了半晌,觉得枯燥无味,便转身跑去药圃找小七。
小七正细心地给血见愁浇水,它就乖乖趴在旁边晒太阳,没一会儿就闭眼睡了过去。
陆玖没有参与操练。
她不用上阵搏杀,她的战场在药圃、在棚屋、在每一个伤员身边。
她安安静静整理所有草药,分类晾晒、研磨药粉、分装收纳,把所有药材打理得整整齐齐,随时能应对战事需求。
小七浇完水,立刻过来帮忙,小手磨得通红,做事却依旧细致利落,半点也不敷衍。
“姐姐,开春真的要打仗了吗?”小七一边扎药粉袋,一边小声问道。
“嗯。”陆玖应声。
“我们还能打赢吗?”小家伙眼底藏着一丝不安。
陆玖动作未停,她肯定地说道
“能。上次能守住,这次我们准备更足,也一定能赢。”
小七点了点头,心里的不安瞬间散去,然后埋头认真干活。
一旁的阿鹫低头核对物资账目,一笔笔地确认,反复核查,直到确认无误才合上账本。
傍晚时分,营地火堆燃起,暖意驱散了严寒。
阿婆炖了满满一锅肉菜,鹿肉搭配野菜、萝卜,鲜香四溢,飘满整个营地。
众人围坐火堆旁吃饭,气氛平和却藏着一丝紧绷。
灰灰蹲在陆玖脚边,直勾勾盯着她碗里的肉,乖乖等着投喂。
厉擎苍直接把自己碗里的肉全数夹给它。
灰灰吃完,心满意足地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慵懒地休憩。
阿旺啃着骨头,犹豫着开口
“苍爷,我们还有两个多月准备时间,要不要趁着冬日,主动渡河去端了火部的临时营地?”
厉擎苍轻轻摇头。
冬日河面冰层厚薄不均,暗藏无数隐患,贸然渡河,不用敌人动手,踩破冰层坠入冰水,必死无疑。
火部敢定下开春对决,就是算准了冬春交替,双方都难以主动开战,看似公平,实则暗藏算计。
阿旺闻言不再多言,默默啃着骨头思索对策。
陆玖喝着热汤,心底的疑虑始终没有散去。
火部寨子、粮草尽数被烧,寒冬凛冽,物资匮乏,他们凭什么撑过这两个多月的寒冬?
唯一的答案,只有蛰伏在裂隙那头的陆珍珠。
兽世本无纸张信封,这封战书本身就是破绽。
裂缝虽已闭合,却依旧可以传递小件物资,一定是陆珍珠在暗中接济火部,给他们粮草,让他们蛰伏过冬,开春再战。
她就是要步步紧逼,让苍狼部落永无宁日。
正思忖间,掌心传来一阵轻痒。
厉擎苍在她手心,缓缓写出一个字:想?
“我在想,火部的粮食是谁送的。”陆玖低声道。
他手指微顿,随后落下三个字:陆珍珠。
两人的心思不谋而合。
陆玖放下碗筷,起身走到营地门口,望向漆黑的北方夜空。
那里一片暗沉,没有预示灾祸的红光,可她清楚,陆珍珠就藏在那片黑暗之后,静静蛰伏,伺机而动。
灰灰立刻起身跟上,蹲在她脚边,一同望向北方。
南边火部静待开春决战,北边陆珍珠静待裂隙重开。
苍狼部落被夹在两股危机之间,唯有静待雪融,待春暖花开之时,迎来最终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