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褚玉原本以为,无论是年少时的求娶,还是清河重逢以来的诸多照拂,皆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并非是容瑾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心思。
可方才在书房内发生的一切,却彻底颠覆了她长久以来的认知。
若是容瑾当真对她无意,为何会暗示她以身相报?
可若仅仅只是图她的身子,又为何会在她表现出畏惧和害怕之时,宁可克制自己,也不愿趁人之危,辱没她的清白?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心底疯长,瞬间扰乱了褚玉内心所有心绪。
难道容瑾对她,始终都怀着一份不同于旁人的感情,只是因为她早已嫁做人妇,碍于世俗礼教,才将这份感情深藏心底,始终没有表现出半分?
褚玉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心底早已纷乱如麻。
夜风恰在此时穿庭而过,吹得廊下树影婆娑摇曳。
窗外月华如练,盈盈铺满了整座庭院,从她的角度看去,好似落了一地的薄霜。
褚玉在书房等了许久,始终不见容瑾归来,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浅浅的疑惑,不知道他究竟做什么去了。
不过,既然容瑾说了让她在这里等候,想必是自有安排,褚玉便没有多想,只百无聊赖地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左看右看,打发时间。
待将屋内的陈设尽数看过一遍后,褚玉又踱步至靠墙的书柜旁,视线掠过一排排整齐罗列的藏书,最后定格在了一本装帧朴素的小册子上。
在满架的古籍和藏书中,此书原本是最不起眼的一本。
可当褚玉看清书脊上题写的三字书名时,目光却忽然一顿,眼底掠过一抹讶异之色。
原来此书名为《北地记》,是褚玉曾经在谢泽的书房内偶然读过的一本记叙北地风物见闻的游记。
因此书意境辽阔,颇有意趣,褚玉读完后,还曾问过谢泽此书的来历,谢泽却说不记得了,可能是某次逛书市时随手购入的,若是她喜欢,直接赠与她便是。
不过褚玉最终没收,因为她不想欠谢泽什么。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容瑾的书房里再次见到此书。
短暂的惊诧过后,褚玉转念一想,又觉得事情合理了起来。
容瑾身为镇北军将领,在北地生活了七年,此番回京,难免会怀念北地的风物人情,所以他才会将这本北地游记带在身边,闲暇之时偶尔翻阅吧?
正当褚玉思绪纷飞之时,却听到身后的廊道内忽然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褚玉忙收回视线,转身看向门外,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着夜色来到了书房门外,身旁还跟着一名身姿端秀、面相温顺的青衣侍女。
不待褚玉屈膝行礼,容瑾便已然抬手,免了她的礼数。
“信已经派人送去了,估计一个时辰后便会送到令堂的手中,还请褚夫人放心。”
褚玉闻言眉眼微松,垂首郑重道了声谢。
容瑾的视线在褚玉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看向她身后的书柜,仿佛随口一问道:“夫人方才在看什么?”
在进来书房之前,他似乎看到褚玉立在书柜前,盯着某处看了许久,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好奇,想知道是什么东西吸引了她。
褚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稍作迟疑后,便据实回应道:“回殿下,臣妇方才在书柜中看到了本《北地记》,因为先前曾在谢泽的书房中读过此书,故而留意了几分。”
在容瑾面前,褚玉并不想表现出与谢泽有半分亲近,便没有称呼他为夫君,而是直呼其名讳,仿佛这样一来,她与谢泽便是两个独立的个体,而不是关系亲密的夫妻。
听到“北地记”这三个字,容瑾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讶异之色。
她竟然读过此书?
短暂的怔愣过后,容瑾迅速敛去眼底的波澜,负手而立,继续追问道:“夫人既读过此书,不妨说说看,依夫人之见,此书写得如何?”
褚玉微微愣神,显然没有预料到容瑾会有此一问。
毕竟在她的印象中,容瑾素来惜字如金,有事说事,很少会在自己面前提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难不成这本看似寻常的游记,里面有什么自己不知晓的独到之处?褚玉不由心想。
但疑惑归疑惑,面对容瑾的问题,褚玉不敢怠慢,只稍作沉吟后,便正色答道:“臣妇觉得,此书虽文笔质朴,但意境却苍茫辽阔,将北地的山河风物描写得淋漓尽致,读来仿佛身临其境,让人不由得心生向往。”
她抬眸,眼底盛着几分真切的喜爱之情。
“臣妇……很喜欢这本书。”
听完她的回答后,容瑾并没有立即回应,而是静立原地,沉默良久,神色看不出喜怒。
就在褚玉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的时候,容瑾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平静道:“这本书,乃是本王所作。”
短短几个字,却惊得褚玉心神俱震。
她猛然抬眸,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之人。
说这话时,容瑾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褚玉抬眸的瞬间,却在他一贯清冷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之色,显然对于她方才的夸赞十分满意。
说完,容瑾没有再看褚玉那双满含震惊的眼眸,侧身示意身后的侍女走上前来,神色平静地向褚玉介绍道:“这是府中的侍女青桐,待会儿便由她带着夫人去客房安歇,夫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向她开口便是。”
话音落下,青桐适时上前半步,向褚玉躬身行礼。
“奴婢青桐,见过夫人。”
褚玉回过神,眉眼含笑地朝青桐点了一下头,算作回礼。
交代妥当后,容瑾便不再多言,微微颔首向褚玉告辞,而后转身离开了书房,往敬慎堂方向去了。
“夫人请随奴婢来。”
目送着容瑾离开后,青桐面色客气地侧身引路,示意褚玉跟着自己走。
“有劳姑娘了。”
褚玉微微颔首,抬脚跟着青桐走出书房,朝着与敬慎堂相反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