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府中的回廊缓步前行,跨过低矮的石桥,绕过错落的花木,不多时便踏入了王府内宅之中的一座僻静小院。
此院名为漱玉斋,院子不大,不似前院那般肃穆空旷,却胜在清幽雅致,院中遍植翠竹,假山叠石错落有致,一汪清泉自假山的石缝间层层跌落,水石相激,淙淙有声。
看着眼前的院子,褚玉心底暗自诧异。
她原本以为,自己身为外客,理应住在前院的倒座房中,却没想到,容瑾竟然将她安置在了内宅腹地的后院。
这样的院子,本应是王府内眷,或是族亲们居住的地方。
不知容瑾是信任自己,还是出于什么考虑,才会安排自己在这种地方暂住?
似是看出了褚玉的疑虑,侍女青桐笑了笑,出声解释道:“原本按照规矩,应当安排夫人在前院的客房居住的,只是殿下初来京城,王府百废待兴,前院住着的都是殿下身边的亲兵,夫人去了多有不便,再加上内院除了小姐,并无其他内眷居住,故而才会安排夫人今晚住在这里,还望夫人莫怪。”
听完了青桐的解释,褚玉心底的疑虑这才散去大半,温和浅笑道:“原来是这样,没关系,我住哪里都可以。”
说罢,褚玉忽然捕捉到了青桐话中的关键,侧首看向她,目光中盛着浅浅的疑惑道:“对了,姑娘方才说,内院除了小姐,并无其他内眷?”
青桐微微颔首,语气坦然道:“是啊,殿下至今尚未娶妻,身边也并无妾室通房,别看这内院这么大,其实只有殿下和小姐平日起居的敬慎堂稍微有点人气,其余院落皆是常年空置,只有这漱玉斋院落精巧,打理起来最是方便,所以才安排给了夫人居住。”
褚玉闻言,眼底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意外之色。
容瑾尚未娶妻这件事,她倒是早就知道。
只是她没想到,容瑾身为宗室亲王,身边竟然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
是留在了北境没有带回来,还是从来就没有?
褚玉怔愣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轻声问道:“那方城乡主的生母呢?她也不在这里吗?”
容瑾可以没有妾室,但欢儿不可能没有生母。
不然的话,欢儿又是怎么来的?
却见青桐摇了摇头,显然对此也并不知情。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奴婢是殿下进京后才买来服侍小姐的,自从来到王府开始,就从未听过殿下和小姐提起过小姐的生母。”
见青桐神色坦荡,不像是在说谎,褚玉只得压下满腹疑虑,低头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此事。
二人一路说着,便来到了漱玉斋的主屋门前。
青桐先一步上前,抬手推开门扇,引褚玉入内,耐心地介绍道:“方才奴婢已经将这里打扫了一遍,帐幔床褥都换了新的,还有梳洗用的热水也已备好,夫人今晚就安心在这里住下,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传唤奴婢便可。”
褚玉环视了一圈屋内,见这里陈设雅致,桌椅整齐,所见之处皆擦拭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细致打理的用心,根本不像是久无人居的荒宅,心中已然十分满意,笑着同青桐道:“已经很好了,多谢青桐姑娘费心。”
青桐再细细嘱咐了几句夜间起居的事宜,便躬身退出了房门,将屋内的空间留给了褚玉一人。
屋内彻底清静下来后,褚玉缓步走到梳妆台前落座,抬手取下发间那支素玉簪,将盘在头顶一整日的发髻松了下来,一头青丝尽数垂落肩头,而后执起梳妆台上早已备好的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着。
一边梳,一边内心不自觉地去想容瑾的事。
欢儿今年才五岁,算算年份,应当是在容瑾刚去北境不到两年的时候,她就已经出生了。
但听青桐的意思,无论是容瑾还是欢儿,平日都不曾提起过欢儿的生母。
可欢儿明明还这么小,若是她的生母还在,容瑾不可能不将她带回京城,让她们母女分离。
褚玉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便是那女子早在容瑾还在北境的时候,就已经香消玉殒了。
这般想着,褚玉不知为何,心底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难道容瑾这么多年无妻无妾,是因为忘不了那个女子吗?
是因为忘不了她,才会对欢儿这般疼爱吗?
正当褚玉心绪纷乱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三下轻柔的叩门声,打破了一室寂静。
褚玉骤然回神,连忙放下手中的玉梳,起身前去开门。
见门外立着的是青桐,褚玉先是一愣,随即侧身让路,“青桐姑娘?有什么事吗?”
却见青桐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盛着一荤一素两碟小菜,并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一边往屋内走,一边笑着解释道:“殿下听说夫人今日在府门外等了许久,想着夫人应当还没有用晚膳,便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两样小菜,让夫人稍稍垫垫肚子,免得饿坏了身子。”
褚玉没想到容瑾竟然这般周全,心头蓦地一暖,随即又有些局促不安道:“殿下也太用心了,这让我如何受得起。”
今日在燕王府外,褚玉等了整整一日,饿了就用些随身携带的面饼充饥,后来面饼吃完了,便再没有吃东西,不过因为心里牵挂着弟弟的事,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倒也不觉得饿。
直到容瑾亲口答应帮忙后,褚玉紧绷了一整日的心弦彻底松了下来,这才渐渐觉得有些饿了。
可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家,暂住一宿已是叨扰,褚玉自然不好意思让王府特地为了自己生火做饭,便打算咬牙忍过这一夜,待明日回到家中,再好好用膳。
却不想,容瑾竟然这般周全,察觉到自己没用晚膳后,便一声不吭地命人做了吃的送来。
青桐将托盘放在了堂屋正中的圆桌上,温声笑道:“夫人不必客气,殿下说了,夫人是贵客,既然在王府过夜,自然不能委屈了夫人,夫人尽管放心用吧,若是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奴婢,奴婢再去让厨房做。”
褚玉看着托盘上菜色鲜亮、看着便让人有食欲的一荤一素,连忙摇了摇头道:“这些已经足够了,不必再麻烦厨房的人了。”
青桐于是道了声“夫人慢用”,便再次躬身退下。
目送着青桐离开后,褚玉这才合上房门,缓步走到圆桌旁落座。
看着桌上的炒得精致的两道菜,她并未立即动筷,而是怔愣许久,心底愈发五味杂陈。
今日容瑾的体贴和周全,可以说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意料。
可这份体贴和周全,却也让褚玉愈发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