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里的日子,确实慢。
姜茉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早上醒来,听见院子里鸡叫,太阳刚升起来一点,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黄色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儿。
没有要急着赶的路,没有要躲的人,没有要立刻处理的事。
就是待着。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院子里老婆婆已经在井边打水,看见她出来,笑了一下,“起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好,”姜茉应了一声,走到灶房,掀开锅盖,白粥煮得稀烂,上面飘着几粒米,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米香。
她盛了一碗,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慢慢喝。
陆庭樾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这会儿在院子外头,跟老刘头蹲在一起,两个人正拿着竹篾编东西,老刘头手上动作快,几下就编出个底子,陆庭樾在旁边看着,学得认真,手上也跟着试。
姜茉喝了两口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老婆婆端着水盆走过来,瞥了一眼外头,笑着说,“这小伙子勤快,昨儿还帮着劈了一堆柴,今儿又跟老刘头学这个,手巧得很。”
姜茉嗯了一声,没接话。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笑得更开了,“将来过日子,肯定是一把好手。”
姜茉假装没听见,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太阳升高了,院子里的光越来越亮,老黄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尾巴偶尔动一下,懒洋洋的。
姜茉把粥喝完,把碗洗了,回屋拿了那摞书册出来,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里,随手翻开一本。
是沈渡留下的,上面写的是南夏这边几条主要商道的货运情况,记得很详细,哪条路走什么货,哪个季节最繁忙,哪些地方容易出事,都有。
姜茉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在某几行上停了一下。
泸州那条路,书上没有。
她把书翻到最后,也没找到。
果然。
沈渡不会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看,这本书册里的内容,是他想让她知道的,至于那些不在书上的,就是他留着的底。
姜茉合上书,把它放在腿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很淡,风吹过来,树叶动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灶房,老婆婆正在择菜,一篮子青菜摆在旁边,她蹲下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把菜叶上的黄叶子摘掉,老婆婆边择边说话,说这菜是早上刚摘的,新鲜,中午炒了吃正好。
姜茉嗯了几声,手上动作不停。
择完菜,老婆婆让她去井边洗,姜茉提着篮子走到院子里,陆庭樾还在那儿编篮子,手上的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一些,老刘头在旁边指点,“这里要收紧一点,不然底子不牢。”
陆庭樾点头,照着做。
姜茉走到井边,把菜放进桶里,打了水上来,蹲下来洗。
水很凉,井水的凉,手指泡进去,有点刺。
她洗得不快,一片一片翻过来,把泥洗掉,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外头,陆庭樾还在那儿,专注得很。
老婆婆从灶房出来,看见她在洗菜,走过来接过篮子,“行了行了,我来吧,你去歇着。”
姜茉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不累。”
“那也别干太多,”老婆婆笑着说,“你这手,一看就不是常干活的。”
姜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干净,确实不像干活的手。
她没说话,走到院子边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看着陆庭樾那边。
老刘头把编好的篮子递给他,“你试试,看牢不牢。”
陆庭樾接过来,手上掂了掂,点头,“牢。”
“那就行,”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午再编两个,明儿拿去集市上卖。”
陆庭樾也站起来,把篮子放在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然后转过来,看见姜茉在那儿站着,走了过来。
“你在看什么,”他问。
“没什么,”姜茉说,“你倒是学得快。”
陆庭樾笑了一下,“闲着也是闲着。”
姜茉没接话,转身往屋里走,陆庭樾跟在后面,两个人进了屋,关上门。
屋里光线暗了一些,姜茉坐在桌边,陆庭樾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庭樾开口,“北边那边,我昨晚想了一下,有个人可以先试着联系。”
姜茉抬头看他,“谁。”
“老六,”陆庭樾说,“他在泸州那边待了很多年,对那条路最熟,而且他这个人,嘴严。”
姜茉想了一下,“他现在还在那儿?”
“应该在,”陆庭樾说,“上次听说他在泸州开了个茶铺,明面上卖茶,暗地里还在做老生意。”
“你确定他没出事?”
“不确定,”陆庭樾很诚实,“但老六这个人,命硬,之前出过几次险,都活下来了。”
姜茉点头,“那就先试试,你找个法子联系他,问问情况,别暴露咱们在哪儿。”
“知道。”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外头传来老婆婆喊吃饭的声音。
中午的饭比早上丰盛一点,炒青菜,煎了两个鸡蛋,还有一碟咸菜,米饭是新蒸的,热气腾腾。
姜茉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嚼得很细,陆庭樾坐在旁边,吃得比她快一些,老婆婆和老刘头在另一张桌上吃,两个人边吃边说话,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
吃完饭,姜茉帮着收拾碗筷,老婆婆不让她洗,让她去歇着,她就去了院子里,搬了个凳子坐在树荫下,继续翻那摞书册。
下午的太阳很晒,光落在地上,白得晃眼,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草木晒过之后的气味,暖烘烘的。
姜茉翻了几页书,眼皮有点沉,她靠着墙,闭上眼睛,打算眯一会儿。
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院子外头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过来了。
她睁开眼,看见沈渡从院子外头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那身深青色的袍子,头发随意束着,看起来不像是刚从外头赶回来的,倒像是在附近散步散过来的。
姜茉坐直了,看着他走近。
沈渡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她腿上的书册,“看得怎么样。”
“还行,”姜茉说,“就是有些地方,你没写。”
沈渡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会发现。”
姜茉看着他,“所以你是故意的。”
“不算故意,”沈渡说,“只是有些东西,现在还不到给你看的时候。”
姜茉没说话,把书册合上,放在旁边。
沈渡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膀离得不远,都没说话。
院子里老黄狗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
过了一会儿,沈渡开口,“北边那边,你打算怎么动。”
姜茉侧过头看他,“你来就是想问这个?”
“不是,”沈渡说,“我是来告诉你,北边最近有点不太平,你要是打算动,得小心一点。”
姜茉眯了眯眼,“什么不太平。”
“有人在查那批货的线,”沈渡说,“不是我的人,也不是你们之前的人,是另外一股势力。”
姜茉心里一紧,“谁。”
“还不知道,”沈渡说,“但对方动作很快,已经查到泸州那边了。”
姜茉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泸州,老六在那儿。
如果对方已经查到那儿,老六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她抬头看沈渡,“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沈渡说,“所以我今天过来告诉你。”
姜茉盯着他,“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昨天才确定,”沈渡说,“而且我不确定对方的目标是不是你们。”
姜茉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那现在呢,你确定了?”
“确定了,”沈渡说,“对方在找那批货的源头,而源头,就在你们手里。”
姜茉没说话,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
对方在找货的源头,那就是说,他们知道那批货是从北边过来的,也知道有人在南夏这边接手,现在就是要找出是谁。
如果老六被盯上,那陆庭樾联系他的时候,很可能会暴露。
她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沈渡跟在后面,两个人进了屋,姜茉找到陆庭樾,“先别联系老六。”
陆庭樾愣了一下,“怎么了。”
“有人在查泸州那边,”姜茉说,“老六可能已经被盯上了,你现在联系他,会暴露。”
陆庭樾脸色变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姜茉说,“沈渡刚告诉我的。”
陆庭樾看向门口,沈渡站在那儿,表情平静,“对方动作很快,你们要是打算动,得换个法子。”
陆庭樾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看向姜茉,“那现在怎么办。”
姜茉想了一下,“先观望,看对方下一步怎么动,咱们别急着露头。”
陆庭樾点头,“行。”
沈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姜茉送他到院子外头,两个人在门口站定。
“你会继续盯着那边的情况?”姜茉问。
“会,”沈渡说,“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姜茉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渡笑了一下,“因为我需要你们活着。”
姜茉没说话,看着他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院子,陆庭樾还在屋里,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局,越来越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