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板,你脾气太好了。”
王维业举起啤酒碗。
他也听说了江川一些事,平日不见人影,此前甚至联合江海算计江涛,如今见江涛日子好过了,就知道自己是二哥了。
遇到这样的,换了他,早一脚踹远了。
江涛笑了笑,端起酒碗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日子越过越好,像江川这样趋炎附势盼着沾光的,以后怕是会源源不断。
但这也不过是他今后要面对的诸多烦心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罢了。
“大家吃菜,别客气。”
他将碗举高了些,先朝向大圆桌这边几人,随后又转向李支书所在的八仙桌。
“李叔,各位,今天忙活一上午辛苦了,中午这顿饭吃饱,下午干活才有力气!”
“好好好。”
李支书连忙站起来,代表他那一桌村民回应,
他们这一桌没喝啤酒,倒不是不想喝,实在是不好意思喝。
几人受雇挖鱼塘,本以为跟锄草一样,干完回家喝自己的稀粥。
谁知,李支书却说管顿饱饭。
来之前,他们以为大抵也就是两个菜加一碗稀饭。
毕竟他们人多,准备得太好成本太高。
却没想到,饭菜竟这么丰盛,很多人活了大半辈子,连红烧肉是个什么味儿都快忘光了,更别提这比过年还丰盛的整鸡和大锅鸡汤。
早上,大刘和二狗到荒地挖鱼塘时,正在挖的几个村民见他俩来晚了,便问了几句。
听说他俩是在江涛家吃了早饭才来的,那几个村民眼睛都直了,围着问东问西。
他俩本就觉得脸上有光,被这么一捧,多少有些飘飘然,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把早饭的葱油饼和热米粥描绘得天花乱坠,仿佛是那天上的蟠桃宴。
其他村民听得咂嘴弄舌,羡慕得不行。
为此,李支书私下把他俩训了一顿,嫌他俩嘴上没个把门的,败家子似的,哪有干活前先吃东家一顿的道理。
可转头,李支书又当众宣布中午还到江涛家吃饭,这下可把那帮村民高兴坏了,挖土的劲头都比平时足了三分。
此刻,真坐在这一桌丰盛的饭菜前,尝到了入口即化的红烧肉,喝到了鲜得掉眉毛的鸡汤,个个心里都充满了感激。
想着下午,不,以后都要好好干活,绝不能辜负了江涛这片心意。
哪还会有人想着要喝啤酒啊?
再说,李支书也不让,有些人喝几两猫尿,就容易找不着北,万一在塘底打个晃,摔着碰着都是小事,耽误了江涛的工期才是大事。
更要紧的,别因为几口酒,让江涛觉得他们是一帮酒鬼,到时候不满,连这干活的活计都丢了,那才是天大的损失。
是以,八仙桌这边虽没酒助兴,但大家大口吃饭大口吃菜,却觉得人间天堂不过如此。
“大家吃快点,吃完就去荒地干活。”
李支书小声提醒。
几个村民都心领神会。
这么好的饭菜,人家涛子凭什么给他们吃?
不得好好干活,拿力气换回来才对得起这顿饭吗?
大刘、二狗和其他村民赶紧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抹了抹嘴,便要站起来告辞。
江涛连忙拦下他们。
“别急着走啊,桌上还有这么多菜,都吃了。天气热,放不住,倒了也可惜。”
这些村民平日里肚子里没油水,一开始确实是狼吞虎咽,后来看见李支书那微微皱起的眉头,以及大圆桌那边相对斯文的吃相,硬生生止住了,桌上的饭菜都刻意留了一部分。
要他们真敞开了吃,能把盘子都舔干净,但那样就太难看了,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招人嫌。
这会儿,江涛让他们吃完,他们都想继续吃完,却又有些迟疑地看向李支书。
“也行,都吃完吧,要不浪费了。”
李支书顺势改了口。
毕竟,天气热了,这些剩下来容易馊,再说江涛家谁会吃他们剩下的?
按他的意思,是要吃完,但就怕吃相太难看。
这会儿江涛开了金口,正好顺坡下驴,给了个台阶。
几个村民得了令,又重新坐下,这一次不再顾忌吃相,埋头苦干。
米饭拌着肉汤,连那盘凉拌藕片底下的醋汁都倒进碗里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连那一大锅香菇木耳鸡汤,都被几个人轮流着喝了个底朝天。
几人打着饱嗝,摸着滚圆的肚皮,脸上泛着油光,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涛子,那我们就过去了。”
李支书也摸了摸肚子,感觉这顿饭比在家吃三天都实在。
“李叔,让他们休息一会儿再走,不急这一时半会的。”江涛劝道。
李支书摆摆手,“这走路过去就算是休息了。这帮小子吃饱了容易犯困,得让他们动起来,出点汗,下午干活才利索。要是真在这睡大觉,那可误事了。”
“行,那你们慢点。”江涛也不多劝。
此前,公社集体上工也是这般,出工不出力,磨洋工是常态。
但今天,看着这帮村民挺直的腰板和那充实的劲头,江涛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
这鱼塘,看来用不了半个月就能见形了。
“江老板,你们村的村民还真不错。瞧他们那劲头,干活肯定不含糊。”
王维业有些感慨。
“嗯。”
江涛没多说什么。
村民什么样子他清楚,干活有劲头不是凭空来的,一碗热饭,几块肥肉,比什么动员讲话管用多了。
“王老板,你那是没见着以前。”
老张哼了一声,“这滨江村啊,有好人,也有不少眼皮子浅的坏胚子。”
王维业一愣,“哦?此话怎讲?”
他这句也就是话赶话,哪里都有三六九等,开杂货铺这些年,他见识得多了,不可能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这我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罢了。”
老张咂了咂嘴,“老话不都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嘛。”
王维业点点头,深以为然。
“现在涛子是有本事了,以前这帮人懒散惯了,哪像今天,吃饱了都知道卖力。这,就是能耐!”
老张以己度人,说着,还朝江涛竖了个大拇指。
“可我觉得,涛子一直都有本事啊。”
铁牛一脸理所当然。
“啊对对对,是一直有本事……”
老张被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这铁牛,向来是江涛的死忠,哪怕当年江涛最落魄的时候,他也从不说半句丧气话。
不过,铁牛这话虽带着滤镜,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江家的底子本就在那。
早些年,江涛虽说自甘堕落,整天跟宋二那帮人搅在一起,醉生梦死,但那终究是时运不济,而非无能。
滨江村的村民,起初对江家还是有几分敬畏之心的。
毕竟,江老爷子当年刚到滨江村时,虽说落了魄,可毕竟在县城里也是响当当的角色。
那时候,村里的老少爷们见了,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尊尊敬敬的?
江家哪怕落魄,读书人的清气还在,村民们打心底里敬重文化人。
可人心经不起磨。
见江家几次想翻身都没成功,日子反倒一天不如一天,那点尊敬也就慢慢磨没了。
尤其是江涛自甘堕落之后,村民们看江家的眼神就变了,从最初的同情惋惜,变成了后来的鄙夷嘲笑,甚至是落井下石。
江海和江川呢,又恨不得江涛打入十八层地狱,省得翻身了跟他们争家产。
村民们看风向,自然也就跟着疏远嘲讽江涛。
谁家有权有势,他们就巴结谁。
谁家落魄了,他们就踩一脚。
这滨江村,从来就不缺趋炎附势之人。
人啊,就得有本事。
你有本事,别人就敬着你。
你没本事,连亲兄弟都恨不得踩你一脚。
这,就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