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南音虽心有疑惑,不知对方所言是否属实,但还是让人进了病房,并随口道出自己的姓:“我姓苏。”
闻言,顾嫣然脚步顿了下,轻颔首:“苏同志。”
南音亦颔首,算是两人正式打招呼,继而说起贺靳川的情况:
“我爱人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要是有冒犯到顾大夫的地方,还请见谅。”
微顿须臾,她觉得有必要再补充一二,不由得又说:“他头部受伤,暂时性失忆。”
言下之意,可能不认识你,多包涵。
“我知道。”
听到顾嫣然这话,南音微不可察地怔了下,就听对方解释:“贺团长出任务受伤,一开始是我接的诊。”
“谢谢。”
南音神色真诚,替贺靳川,也是替她自己由衷向对方道谢。
“不用客气,职责所在。”
顾嫣然随意地摇了摇头。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挺莫名其妙。
明明两人该站在对立面,毕竟她心心念念的邻家大哥哥,如今成了眼前这女人的丈夫,而她执意要从原单位调过来,为的不就是心底那股子不甘心。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她的骄傲呢?
她的不甘心呢?
都跑到哪里去了?
顾嫣然想到这,只觉心中郁闷不已。
“媳妇。”
贺靳川委屈巴巴地唤南音。
“怎么了?”
南音走上前,眉眼弯弯,看着男人说:“我在。”
贺靳川原本靠坐在床头,见南音来到病床边,立马伸出双臂,死死地环住她的腰身,像只护食的狼。
与此同时,他把脸埋在南音的颈窝里,极尽委屈、极尽黏糊地小声嘟囔:“媳妇,你刚才去做什么了?不许走,我要抱着你。”
“乖,我哪儿都没去。”
南音轻拍着他的背脊,柔声说:“这是顾大夫,她说是你的朋友,过来看看你。”她给贺靳川介绍顾嫣然。
顾嫣然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完全僵住了,就像是被钉在了病房中央。
儿时的小霸王,在全军赫赫有名的“活阎王”,她的邻家哥哥,此时在做什么?他
他在撒娇,在装委屈。
而他的妻子一点都不奇怪,更不恼,反倒无奈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轻声哄着。
作为医生,她知道人一旦失去所有记忆,性格和行为上难免有变,却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活阎王”,失忆后会变成如此黏人的模样。
不,之前他没被接回这边前,也就是在她原单位那边住院期间,表现出来的可不是现在这样。
记得她带着护士去查房,每次他都不让靠近,并且直接摆出冷脸。
简单点说,就是生人勿进,戒备心极强。
结果她现下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情景。
说起来,顾嫣然中午报完到,前往师部家属院把自己的住处收拾好后,就状似无意地打听了有关南音的信息。
当时,她没多少感觉。
毕竟她家世好,从小被众星捧月,又长得漂亮,还是一位军医。
就她这条件,周围的同龄姑娘,几乎没人能与她作比。
因此,她在没见到邻家哥哥贺靳川的妻子前,看似清冷矜持,实则心里异常自傲。
孰料,前一刻在病房门口的那一眼,不仅颠覆了她自以为是的想法,眼下更是让她感到了极致挫败。
贺靳川,“活阎王”一般的男人,他不是对任何人都表现出冷酷的一面。
在自己妻子面前,他哪怕是失忆,依旧本能地亲近对方。
顾嫣然如是想着,眼神一瞬间变得复杂。
不谈别的,仅仅“活阎王”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一切。
她压根就不该把工作关系调到这边。
缘由?
——在“活阎王”眼里,她什么都不是。
顾嫣然心中苦笑。
“活阎王”,她的邻家哥哥……他眼里没有她这个儿时的小妹妹,心里自然就不用多说,否则,于她而言,无疑是自取其辱。
退一步说,“活阎王”的妻子,即苏同志,这位各方面的条件丝毫不逊色她,或者说比之她给人的冲击力还要强些。
譬如相貌,对方的五官绝美,却半点不张扬,很具有亲和力。
身姿纤秾合度,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气韵,一看就是被优渥家世娇养长大的……
总之,在对方面前,她输了!
那些她引以为傲的东西,对方全都有,且胜于她。
顾嫣然咬了咬下唇,强压下满心复杂情绪。
上前一步,她试图用医生的身份来缓解心情,顺便打破病房里的诡异气氛。
“靳川哥,我是嫣然,今天刚来咱们师部医院报到,便过来看看你。”
顾嫣然走到病床边,向来清清冷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语气也轻柔很多。
听到她的声音,贺靳川猛地转过头。
那张让手底下的兵看上一眼就忍不住打哆嗦的俊脸上,这一刻写满了警惕和排斥。
他非但没有松开南音,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用一种冷冰冰的、带着警告的眼神盯着顾嫣然。
“谁让你靠这么近的?”
他眉头紧皱,语气里满是不悦:“走开,丑八怪!我不认识你,别喊我靳川哥,也不许接近我媳妇!”
顾嫣然:“……”
丑八怪?
这是在说她吗?
顾嫣然站在原地,眼里溢满了震惊。
就她的相貌,走哪不是引来众多目光,怎就和丑八怪搭上边了?
难道不喜欢一个人,到了睁眼说瞎话的地步?!
顾嫣然定定地注视着贺靳川,看着他那副护妻的模样,又看了看南音平静温和的眼神,一时间脸颊发烫,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傻瓜!
大傻瓜!
她有多想不开,非要大老远来这边找虐?!
南音看着僵在一旁的顾嫣然,温和地笑了笑,轻声说:“顾大夫,我爱人他失去了记忆,心性难免像小孩子,冲撞到你实在对不住,还望见谅。”
闻言,顾嫣然暗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无碍,嫂子……不必介怀。”
顿了顿,她说:“我有点事要忙,就不在这多逗留了,回头有时间,再来看望靳……贺团长。”
她本想说“再来看望靳川哥”,可一想到自己纯粹是个笑话,嘴里的称呼硬生生拐了个弯儿,变成了“贺团长”。
话音落下,她转身匆忙走出病房,仿佛身后有饿狼追似的。
走廊里,顾嫣然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心里那所谓的不甘心,此时此刻算是全碎了。
“媳妇,那女人是谁啊?我看到她就烦,但她就像只苍蝇,怎么又出现在我面前?!”
贺靳川满脸不高兴,眼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你刚才那样不对。”
南音轻轻捏了捏男人的俊脸,柔声说:“顾大夫是来看望你,而且你们以前肯定认识,就算你不喜欢人家,也不能说出那种伤人的话。何况顾大夫长得很漂亮……”
“她就是丑八怪。”
贺靳川不假思索地说:“我媳妇最漂亮。”
“你再这样乱说话,别怪我不理你。”
南音佯装生气。
见她眉心微蹙,脸上尽显不悦,贺靳川不顾病房里还有李小伟在,环住南音的脖颈,顺势往下稍微压了压,下一刻,他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媳妇,你生气了?”
他黑眸中满是小心翼翼。
“你说呢?”
南音既无奈又好笑,好看的眉梢微微上挑。
“不生气好不好?”
贺靳川一脸委屈:“那女人没你好看,我没有说错,而且我……不喜欢其他女人靠我太近,也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接近你。”
“不喜欢别的女人靠近你,这一点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但你不喜欢有人在你面前靠近我,这是什么鬼话?”
南音好笑地捏了捏男人的鼻子:“难不成你想让我在日常工作生活中,与周围的人杜绝一切往来?”
“你是我的。”
贺靳川语气霸道:“只能和我好!”
李小伟站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这几天他快要被自家团长给笑死了。
黏人、霸道不说,还动辄装委屈,在嫂子面前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要是团里人知道这些,怕是一个个都要捧腹大笑。
“贺靳川!”
南音掰开男人的手,退后一步,故作严肃,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失忆,不是傻,再蛮不讲理,我可就不理你了。”
“……”
贺靳川怔住。
半晌,他眼眶泛红,委屈得几乎要落泪:“媳妇凶我,你凶我?!”
南音见状,抬手扶额。
她拿这人真没法子了。
太会了!
他真的太会了!
这谁能招架得住?
被男人满目委屈直直地看着,南音实在是不忍心,只能投降认输。
她说:“好了,我去办出院手续,咱们一会就回家。”
半中午那会,贺靳川的主治医生来到病房做检查,给出的建议是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按医嘱来医院复检外,就是好好休养。
也就是说,今天就能办出院手续。
南音本打算下午一上班就去办出院,没承想顾嫣然的出现,让她不得不把时间往后挪。
“他去,你在这儿陪我。”
贺靳川指着李小伟,态度很坚决。
“嫂子,我去吧。”
李小伟看向南音:“团长离不开嫂子您,我知道怎么办出院手续。”
“……行吧。”
南音沉默须臾,把单据什么的给了对方。
病房门口,雷秀英和李小伟撞了个正着。
“雷同志。”
“李同志。”
两人互相打了个招呼,雷秀英目露疑惑:“你这是……”
“我去给团长办出院手续。”
李小伟说着,快步走远。
雷秀英是从洗手间过来的。
至于贺毓,中午送饭菜来医院,等南音几人吃完,又拎着空饭盒回了家属院。
“音音,贺团长这又是怎么了?”
雷秀英走进病房,见贺靳川眼眶湿濡,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贺靳川闻言,愈发委屈起来。
雷秀英忍笑,问南音:“该不会是音音你让贺团长受了委屈?”
“我没有。”
南音果断摇头。
“那是怎么回事?”
雷秀英又问。
“他乱说话。”
南音语气无奈:“你去卫生间那会儿,一位姓顾的女医生来病房,说认识咱们贺大团长,结果你猜他说了什么?”
她看了贺靳川一眼,续说:“咱们贺团长说人家顾医生长得难看,不让人靠近。
最重要的是,人家顾医生是他的朋友,今天刚来咱们师部医院报到,得知他住院,便好心过来看望,却被他一句话弄得怔愣在当场。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我不过说了他一句,这就委屈上了。”
说到后面,南音叹口气,摇了摇头。
“小婶婶!”
贺毓的声音从病房门外传了进来,紧跟着,他推门而入:“我来接小叔出院。”
“李同志去办出院手续了,等他回来,咱们就走。”
南音回了一句。
“我来收拾东西。”
贺毓眼里特别有活儿,不等南音回应,就麻溜地收拾贺靳川的东西。
“离我媳妇远点!”
贺靳川见贺毓在南音身旁不远处忙活,忍不住说了一句。
“小叔……”
贺毓欲哭无泪。
小婶婶在病床边的小桌旁站着,他在这里收拾小叔的茶缸,还有放在茶缸旁边的糕点和水果,又不是刻意要靠近小婶婶,小叔至于吗?
——要他离小婶婶远点。
这是把他当贼防吗?
窦娥都没有他冤!
何况……何况要不是他那年那月那日犯蠢,小叔能娶到小婶婶这么好的女子为妻?
哼!
挖了自己亲侄儿的墙角,难道不该愧疚吗?
贺毓就是要歪曲事实。
没能履行娃娃亲,他有错自己认,但小叔娶了本该是他的妻子,这也是事实。
他可没冤枉小叔。
换句话说,小叔确实挖了他的墙角。
对,是这样没错!
“贺靳川,你别没事找事。”
南音瞪了自家男人一眼。
“他离你那么近,我不开心。”
贺靳川委屈。
“贺毓在收拾你的东西。”
南音说着,提步来到雷秀英身旁站定,而后问贺靳川:“现在满意了吧?”
“我只是不想别的男人离你太近。”
贺靳川像朵小白莲,看着这样的他,南音笑了:“贺毓是你侄儿。”
“那也是别的男人。”
贺靳川理直气壮。
“嫂子,出院手续办好了。”
李小伟走进了病房,将手里的单据递给了南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