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松意不见了人影。
沈画屏有些担心,“奶奶,要不要我去找找?”
她怕人在这边有个好歹说不清,叶明强人是进了沙洞农场,可村里还有他的兄弟。
还是那句话,村里也不全是好人,总有那么几粒老鼠屎。
老太太心情却跟明镜似的。
“放心,她进城了,估计是跟那边打电话,合计如何算计咱奶孙俩呢!”
沈画屏顿时不担心了。
“画画姑姑,那个姐姐是谁呀?”
李苗李欢两姐妹跑进院子,仰着脑袋好奇地问。
沈画屏看向奶奶,老太太开口,“一个远房亲戚。”
“哦!”
“李苗李欢,下午你奶奶还上工吗?”
“上啊,今天分给奶奶的地,杂草没锄完,太多了。”
“但我奶奶从稻田里抓回一些鱼。”李欢两只手比划着大小,感觉有手指长,那也太小了。
“奶奶让我们烤了吃,画画姑姑,回头我们烤好给你送两条,撒上盐巴可香了。”
“不用,你们自己吃。”
沈画屏当然知道烤鱼的滋味,这个年代的稻花鱼腥味淡,小娃儿们不去内脏,直接放炭盆上烤,不一会儿就皮开肉绽,撒上一点盐,有辣椒面也可以撒一点,吃起来外焦里嫩,鲜香滋味让人难忘。
好吃的肉,她咋可能跟他们抢?
李苗李欢姐妹离开后,阿川小海也来了,各自的提篮都满满当当的,都是没开花的菌子,还都洗干净了。
“画画姐,我们来啦!”
“今天回来得有点晚啊?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阿川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沈画屏配合地弯下腰。
“姐姐,我们发现两窝鸡蛋,但不确定是不是野鸡蛋。”
沈画屏立即就明白了。
“所以你们就蹲守在那,看看谁家的老母鸡上山?”
阿川和小海都不好意思地低头。
沈画屏心说,都是两个善良的好孩子啊!换做其他小孩,不是野鸡蛋也是野鸡蛋。
“你们跟我说说,具体在哪个位置?”
两人就比划着。
大概率就是大龙山脚,靠南溪河这边。
沈画屏有数了。
那还真不是野鸡蛋。
“下次看到绕开些。”
杨老根家养的。
生产队有规定,每家每户最多养三只鸡。
杨冬冬在家时,经常会去知青点闲逛,虽然她人品不行,但也有一两个相熟的人。
时间长了,两边就暗地里做起了交易。
知青想吃肉了,就跟杨冬冬换,用布票粮票都行,以物易物嘛,在村里是习以为常的事。
问题在于杨家总有源源不断的鸡供应。
原主和奶奶经常上山采药,无意中发现那个山洞。
山洞里养了十多只鸡,老太太又跟了一回,确定就是杨老根家偷养在山里的。
那地方靠近悬崖,旁边还有杨家的一小片坟地,一般人都不会过去,小海阿川能撞见,也着实是运气。
杨家人阴得很,她担心两人的安危。
阿川小海一向听姐姐的话,当即郑重地点头。
“还没吃饭吧?你们等着。”
沈画屏装作进厨房,实则从空间里拿出两个破酥包,今儿个的是肉馅的,一人一个。
“姐姐,我们不能要。”阿川闻到肉味了,吞咽了下口水,不敢接。
小海同样要流口水了,但他忍住了,哥哥不准他总拿画画姐的东西吃。
沈画屏不由分的塞他们手里,“拿着,姐姐给的,必须吃。”
两小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点点头,“谢谢画画姐。”
但两小只没舍得吃,阿川仔细地用手帕包住,打算回去给阿婆吃。
小海没有手帕,就放兜里,打算跟哥哥一起分享。
沈画屏也没阻拦,美好的品格就该鼓励。
沈画屏给他们分了钱,又各自塞了一块鸡蛋糕,这次不容他们揣起,直接撕掉纸,塞他们嘴里。
阿川小海:“……”
好久没带云团出去吃瓜了。
等阿川小海离开,沈画屏去药房跟奶奶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院子,在无人的角落里,把云团放出来。
小家伙立即四处撒欢,显然化形的云团许久不出来也会闷。
【画画,去去杨老根家看看,你快些!】
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沈画屏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走在青石板小路上。
“画画,快,杨家有热闹瞧,跑快些。”
刘婶不知从哪冒出来,拽了沈画屏一把,沈画屏立即跟上,脚步跟它的主人一样兴奋。
“杨东石那遭瘟的又跟李寡妇裹搅在一起,李桂花在闹着要离婚呢。”
“唉,要我说,上次发现就该离婚,也就李桂花忍得下那口气。”
沈画屏有些意外,刘婶笑着反问,“怎么?觉得你刘婶就是老思想,受了气也要忍着?
呸!越忍越活不成,越忍人家越欺负你,何必呢?”
沈画屏这回是真佩服刘婶了,大字不识一个,说出的话却很有见地。
两人快步往杨家赶,远远就听见李桂花的哭喊:“杨东石你个没良心的!上次我给你留脸,你倒蹬鼻子上脸!这日子没法过了,必须离!”
沈画屏挤到人群前,就见李桂花坐在杨家院门口的泥地上,头发散乱,手里还攥着半块撕破的布料。
咦!李寡妇也在,这是登堂入室了?
布料正是从李寡妇身上扯下来的。
碎花的确良布,村里没几个人穿得起。
李寡妇躲在石磨后,只要李桂花去抓她,她就绕着石磨躲。
不是,有本事打一架啊,躲起来有什么意思?
再看罪魁祸首的杨东石,此时却缩在门后,脸涨得像猪肝。
老母亲王秋霞叉着腰骂儿媳:“离什么离?男人家哪有不犯错的?桂花你别不识好歹!”
李桂花猛地站起来,指着王秋霞的鼻子:“犯错?他这是犯贱!
上次我二叔他们来讨说法,你们可是保证过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那要不要咱们去公社说道说道?”
说着,李桂花就去拽杨东石,“今天这婚必须离,还要立即补偿我两百块,否则我就把这事捅到公社去。”
沈画屏瞧出李桂花眼里的狠劲,这次看来是来真的了。
人群里也因为她这话炸开了锅,刘婶踮着脚喊:“桂花说得对!这种男人留着干啥?离!”
沈画屏看着这一幕,眼神四处寻了一圈,看到了李桂花的三个孩子。
杨树杨潭杨月。
杨树是老大,十一二岁的样子,杨潭小不了多少,杨月应该才五六岁。
此时看着父母仇人一样的你撕我咬,大的两个脸上冷漠,小的杨月抹着眼泪,脸上则是大大的巴掌印,也不知是谁打的。
在这样的家庭,孩子以后要吃苦了。
杨家这边正闹得起劲时,人群后方有人提高嗓音,“别闹了,杨老根,有人找。”
那人话才落,人群就自动分出一条路来,来的是两个红青年,以及两名公安。
不单杨老根,杨家其他人的脸色也齐刷刷白了。
杨老根这个一家之主最先冷静下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老大媳妇报了公安,狠狠的瞪了她一大眼,这才挤出个笑迎上去。
“同志,同志,请问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公安同志面无表情,亮出工作证:“杨老根在家吗?”
杨老根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我、我就是。”此时的杨老根一张老树皮一样的老脸,勉强扯出个笑来。
公安严肃开口,“三件事,第一,你女儿杨冬冬在城里跟人乱/搞男女关系,被群众举报,当场抓获,她本人也承认并按了手印。”
“你、你说啥?”开口的是王秋霞,她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还是三儿媳王梅花眼疾手快扶住婆婆。
公安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王秋霞眼睛翻白眼,人彻底晕过去。
“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家冬冬人很老实的。”
“不用怀疑,铁证如山!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这是给家属的通知,请签字,不会的话,摁个手印。”
“杨冬冬本人已经供认不讳,因她认错良好,被判罚十年,前往沙洞农场劳/改。”
“爹~”杨老根险些一头栽倒在地,这次杨东石跑得很快,稳稳地扶住杨老根。
杨老根不是心疼女儿,而是恨,家里有个劳/改/犯,今后全家人走在村里都直不起腰杆。
公安给他时间消化,见他慢慢缓过来,这才接着第二第三件事。
“第二件事,杨冬冬实名举报你家偷偷在山洞里养鸡,长达三年,最多的时候有二十三只鸡。多养鸡就是滋生资本主义的土壤。你家这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
杨老根“咚”的一声,跌坐地上,“同、同志,没有的事,那丫头胡说八道,她恨我们呐!恨我们没能在城里给她找个工作,怀恨在心报复呢!”
公安显然见多了这种狡辩,不耐烦地打断他。
“是不是的,马上就知晓。”
公安话才落,就有两个红青年拖拽着十多只鸡出现人众人视野里,公鸡母鸡都有。
大的有三斤多的样子,小的也有一斤多。
鸡都被红青年用绳子绑住单腿,连成一串的拉到这。
现场一片哗然。
而也有人注意到红青年身旁的杨老三,当即鄙夷地呸了一口。
出卖同村人的走狗!
当然,大部分人还是幸灾乐祸。
杨老根家本来就人缘差,如今还出现这种你偷偷吃肉我啥都不知道的事,自然是不受待见,但也仅仅是偷着乐,明面上不会有什么举动,毕竟这杨老根阴得很!
杨老太还想狡辩:“同志,您误会了!这不是我家的鸡,你不信喊一声听听。我们家就养了三只鸡,都在院子里呢,你们看……”她指了指墙角那三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试图蒙混过关。
现场:“……”
红青年却冷笑一声:“误会?有人亲眼看见你家孩子往山洞里送野菜,这可是严重违反生产队规定!”
个子高的红青年立即询问杨家的几个小孩。
杨树:“不是我家的,没见过!”
杨潭:“不知道。”
老二杨东河家的杨刚杨杰却突然去抢鸡绳子。
杨杰:“坏人,不许偷我家的鸡,这是我家的,我们喂大的,爷爷说等再长大些就拿去收购站换钱给我买鸡蛋糕吃。”
杨刚:“你们走,你们都走,你们是坏人,不准抢我家的鸡!”
杨老根生无可恋,仰头闭了闭眼,不说话了。
孙子都这样说了,他绞尽脑汁解释都会成为狡辩。
人群瞬间哗然,刘婶挤到沈画屏身边,压低声音:“我的天,杨家藏了这么多鸡?难怪杨冬冬总能换得糖票买红糖,原来都是偷养的!”
公安同志上前一步,语气严肃:“杨老根,现在跟我们去公社接受处理,该罚款罚款,该没收没收!还有,偷养家禽的事,必须在全队做检讨!”
杨老根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王秋霞急得直拍大腿:“你们别带走我家老头子,鸡是我养的,跟他没关系,他不知情。”
杨老根的表现像是不知情的吗?
“安静!安静!你们再吵嚷,杨家所有人都得跟我们走一趟。”
杨老根像是下定了决心,“同志,我跟你们去,我是户主,也是一家之主。”
公安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第三件事,谁是杨东石?”
杨东石弱弱的举手,“是我。”
公安招手,让他走到前边来。
“谁是李美玉?”
磨盘后的李寡妇当即腿软跌坐在地。
“你就是李美玉?”
“公安,对,她就是李美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闻讯而来的大队长满头大汗,急的!
公安见到罗大刚,严肃的脸化开了些,伸手跟大队长握了一下,“罗大队长,不急,等一下。”
李公安接着开口,“杨冬冬实名举报,杨东石长期同隔壁寡妇李美玉保持不正当关系。所以,两位,请跟我们走一趟。”
现场再次哗然!
李桂花站在一旁,看着杨家鸡飞狗跳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尤其看到婆婆惨白着脸还没醒来,可惜了,她该醒着听听她偏心疼爱的女儿,是如何把她的宝贝大儿子举报进去的?
她可是知道,只要被举报,基本都要被送去沙洞农场,重的,还要吃花生米。
就杨冬冬犯的那事,估计够吃花生米了,为了活命,才把家人举报进去,真是自私自利啊!
正在杨家人绝望之际,李桂花举手,“同志,我作证,以上举报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