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宫人来报,说太后传阿苏兰过去。
那宫人是太后身边的二等宫女,名叫春杏,把话带到便退到门边候着。
阿苏兰听完,并没有立刻起身。
她慢慢走到窗前,伸手拨了拨那只画眉笼子,逗得鸟儿扑棱了两下翅膀。
“太后她老人家,终于按捺不住了。”
周云黛还沉浸在方才早产二字的惊惧里,手指绞着帕子,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她抬头看阿苏兰,嘴唇动了动,想问太后找她做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苏兰转过身来,看着她。
“看来边境打了胜仗,忧心的不止你和我。”
周云黛心口一紧。
阿苏兰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你先回去,别露出什么马脚。
我去太后那里看看,回来再与你细说。”
周云黛张了张嘴,只得点头:“那我先走。”
“别从正门出去。”阿苏兰朝侧殿方向抬了抬下巴,“走那边小门,你一个东宫侧妃,大白天从我长信阁出去,像什么话。”
周云黛连忙点头,低着头快步从侧门走了。
阿苏兰目送她走远,这才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吩咐宫人替她更衣。
她挑了件素净的月白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不施粉黛,别有一番风味。
出了长信阁,她往太后宫中方向走,脚步不疾不徐。
秋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袂翻动,那双常年带笑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一股极深的冷意。
太后这个时候召她,无非是因为北境打赢了,萧珩和顾云峥有可能随时回京。
太后也急着要赶在太子回京之前,把沈云灼的事料理干净。
不过,太后有太后的路子,她有她的法子。
两个人若能合到一处,沈云灼这一关,便更难过。
可若合不到一处,她也得给自己留好后路。
太后毕竟是大梁的太后,真出了事,未必会保她。
她一个鞑靼公主,在大梁后宫无依无靠,能信的只有自己。
而另一头,周云黛前脚从长信阁侧门出去,后脚便有人把消息递到了皇后宫中。
那人是容姑姑手下一个小宫女,名唤秋月,平日专管在宫中各条路上盯梢。
她远远瞧见周云黛从长信阁侧门出来,衣衫有些乱,脚步也急,便觉不对,一路小跑回去报了。
皇后正看容姑姑刚送来的抄录,听完回报,手上动作一顿。
“从长信阁侧门出来的?”
“是,奴婢看得真切,周侧妃进去时走的是正门,出来时却绕到侧门,分明是怕人看见。”
皇后放下手中纸张,冷冷哼了一声。
“她就知道,这个周云黛有问题。”
容姑姑低声道:“娘娘,要不要直接把人叫来问话?”
皇后摇头:“不急,没有实证,贸然动她,反倒打草惊蛇。
她到底是东宫的人,又是太后娘家侄孙女,牵一发动全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上次军情泄露的事,本宫一直觉得蹊跷。
东宫守卫森严,军报往来皆有定规。
若非内鬼,乌桓人不可能知道得那么准。
如今看来,十有八九与周云黛脱不了干系。”
容姑姑神色一紧:“若真是她,那她与兰妃……”
“兰妃是鞑靼人。”皇后淡淡道,“阿苏兰进宫,本就是来打探消息的。
周云黛若被她拉拢,东宫便成了筛子。”
她顿了顿,忽然问:“太后那边,今日有什么动静?”
容姑姑道:“回娘娘,方才太后宫中传了话,宣兰妃娘娘过去,说是太后身子不适,让她去侍疾。”
皇后脚步一顿,转过头来。
“太后宣了兰妃?”
“是,就在方才,周侧妃刚从长信阁出来,太后的人便到了。”
皇后眯了眯眼,半晌,轻轻笑了一声。
“太后那个老狐狸,终于忍不住了。”
她重新坐回榻上,手指慢慢叩着扶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她们两个凑到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一个想赶在太子回京之前动手,一个怕军情泄露被查出来。
如今倒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容姑姑问:“娘娘,咱们要不要拦?”
“拦什么?”皇后看了她一眼,“让她们去谈,本宫倒要看看,她们能谈出什么花样来。”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你让凌风那边再加一倍人手,顾府外围日夜巡守,不能有半点松懈。
沈云灼那边,也让她师姐师兄多上心。”
容姑姑点头:“老奴明白。”
再说沈云灼。
一到晚上就犯困,可她又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又回到了前世。
苏昭宁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笑,身后是几个粗壮的婆子。
她被人摁在地上,下巴被捏开,一碗黑沉沉的药汁灌进喉咙,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绞。
她的肚子好疼,疼得像被人活生生撕开。
那种绝望,那种窒息,像潮水一样没过头顶。
沈云灼猛地睁开眼。
帐顶暗沉沉地压在头顶,她大口喘着气。
后背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坐起来。
腹中孩子似乎也被她惊着了,轻轻动了两下。
沈云灼低下头,将双手覆在隆起的腹部,掌心微微发颤。
八个月了。
北境打了胜仗,顾云峥活着,如果北境战事稳住,萧珩和顾云峥就能很快回来。
可越是这种时候,京城里的那些人就越坐不住。
沈云灼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告诉自己,前世的事已经过去了。
这一世,她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云灼。
她轻轻抚着肚子,低声道:“宝宝们,娘亲会护好你们的。”
……
北境大捷之后,青关上下士气大振。
伙房杀了十几头羊,肉香飘出老远。
将士们围着火堆说笑,把刀鞘敲得当当响,说这仗打得痛快,白河丢的面子,一夜之间全挣了回来。
中军帐里,几位将领却没有急着散。
萧珩坐在上首,手里捏着斥候新送来的回报,眉头微凝。
顾云峥坐在他下首,左臂缠着布条,血已经止住,但脸色仍不算好看。
一名参将率先开口:“殿下,侯爷,乌桓右翼已垮,拓跋烈重伤。
这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
末将请命,愿率前锋继续西进,把乌桓人彻底赶出白河!”
另一名将领也附和:“对!趁他病,要他命!
这一仗若能把拓跋烈打残,北境至少能安稳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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