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一时群情激昂。
萧珩没有立刻说话,偏头看了顾云峥一眼。
顾云峥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道:“拓跋烈这次确实伤得重。
右翼没了,中军也折了大半,他短时间内恢复不过来。
现在是进攻的最佳时机。”
萧珩放下手中回报,缓缓道:“那就打。”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白河一路划到乌桓西侧。
“不给拓跋烈喘息的机会。
追到白河以西,把他逼出青关三百里外。
让他知道,大梁的北境,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众将齐声应是。
顾云峥补了一句:“追击不可深入太远。
乌桓人熟地形,我们补给线拉太长容易被截。
打到白河以西,毁掉他剩余粮草和营寨,就收。”
萧珩点头:“就按顾侯说的办。”
军令传下,梁军休整一日,次日拔营西进。
而另一头,拓跋烈的情况比萧珩预想的还要糟。
温如意那一剑伤在左臂,深可见骨,军医缝了整整一个时辰。
拓跋烈疼得几次差点昏过去,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问:“梁军退了没有?”
帐中无人敢答。
苏启元站在榻边,等军医退下,才低声道:“王子,斥候来报,萧珩已拔营西进,追着我们来了。”
拓跋烈猛地坐起,牵动伤口,疼得脸色发白。
“他还敢追?”
“他当然敢。”苏启元语气平静,“我们的右翼没了,中军折了大半,粮草被烧。
他现在追过来,就是要趁我们立足未稳,把我们彻底赶出白河。”
拓跋烈咬着牙:“那就跟他打!”
苏启元看着他,摇了摇头。
“王子,你现在连马都上不了。”
这话一出,像把利刃扎得拓跋烈胸口发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满布条的左臂,恨得一拳砸在榻沿上。
“难道就让他这样追着打?”
苏启元缓缓道:“退。”
拓跋烈抬头,眼中几乎喷火:“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苏启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我们现在的兵力,跟萧珩硬碰硬,必败无疑。
与其被他追着打散,不如主动后撤,退到白河以北,收拢残部,等来年春天再图后计。”
拓跋烈沉默了很久。
帐外风声呼呼地响,吹得帐帘不停翻动。
他想起那夜火起时,顾云峥从野狼沟杀出来的场面,想起自己狼狈逃出四十里的样子。
这是他第二次败在萧珩手里。
他闭上眼,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退。”
命令传下去,乌桓残部连夜拔营,往北撤去。
走得仓促,丢下了不少辎重和营帐。
梁军前锋追到白河以西时,只看见满地狼藉和几处尚未燃尽的篝火。
拓跋烈不战而退,成了他军旅生涯中又一道洗不掉的耻辱。
战报送回青关,萧珩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命前锋停止追击,就地扎营,清点缴获。
顾云峥站在他身旁,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道:“拓跋烈退了,苏启元一定在后面替他收拾残局。
这个人不除,北境早晚还有一战。”
萧珩道:“不急,先回京。”
回京的命令一下,全军上下又是一阵振奋。
温如意正给伤兵换药,听到回京的消息,手里的绷带差点掉在地上。
“回京?真的?”
青竹靠在帐边,闻言笑了笑:“真的,殿下和侯爷已经下令,大军三日后拔营。”
温如意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去了!灼灼都快生了,我要是赶得上,说不定还能看着她孩子出生!”
她越说越激动,掰着手指头算:“大军从北境到京城,快马加鞭要几天?”
青竹摇头:“大军行进,不是一两个人。
从青关到京城,正常行军要十二到十五天。
若是轻骑快马,昼夜兼程,大概七八天。
但大军带着辎重、伤兵,走不快。”
温如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十二到十五天……那能不能感到灼灼生之前回去?”
青竹道:“有可能,但也不一定,师父说过,双胎大多会提前,算日子,也快了。”
温如意急得来回踱步:“那怎么办?要不我先走?我骑快马,七八天就能到京城!”
青竹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走?安王殿下能让你走?”
温如意瞪他:“关他什么事!”
青竹笑了笑,不语。
正说着,萧瑾从帐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刚拟好的行军令。
他看见温如意,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案前。
“大军三日后开拔,各队清点伤兵和粮草,你那边伤兵名册整理好了没有?”
温如意道:“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是多少?”萧瑾皱眉,“明日之前必须交到我这里。
大军开拔,伤兵不能丢下,但也不能拖后腿。
哪些能走,哪些要留青关,你得给我个准数。”
温如意本想回嘴,可看他神色认真,到底没说什么,只点头:“知道了,明日给你。”
萧瑾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温如意在他身后,切了声,又做了个鬼脸。
萧瑾猛的扭头,温如意当即装做一副认真上药的样子。
青竹:……
而中军帐中,萧珩和顾云峥也在收拾行装。
萧珩把那封写了一半的信折好,放进怀中。
那是给沈云灼的,只写了开头,没来得及写完。
顾云峥坐在对面,正用布条重新缠手臂上的伤口。
他动作很慢,却极稳,一圈一圈缠得结实。
两人沉默了很久。
萧珩忽然开口:“从青关到京城,大军要走半个月。”
顾云峥嗯了一声。
“若轻骑快马,八天。”
顾云峥抬头看他。
萧珩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破,可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如果不是带着大军,他们真想独自快马加鞭,昼夜不停地赶回去。
顾云峥缠好布条,打了个结,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粮草。”
三日后,大军拔营南下。
青关城头,梁军旗帜猎猎。
萧珩骑在马上,最后回望了一眼北境方向,随即拨转马头,朝京城的方向而去。
身后,数万大军浩浩荡荡,踏着冻土,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