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顾府。
入了秋之后,沈云灼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沉。
双胎过了八个月后,已不是大能形容的了。
她站着时,腰背酸得厉害,走两步便要扶着墙歇一歇。
夜里翻身更是艰难,左侧卧压得心口发闷,右侧卧又觉得孩子踢得厉害,只能半靠着引枕,断断续续地睡。
府医每日早晚来请一次脉,每次把完脉都要叮嘱:“少夫人,能坐着就别站着,能躺着就别坐着。
您这两胎养得虽好,可到底比别人辛苦,若再逞强走动,只怕要提前发动。”
沈云灼应着,可府里的事哪能真撒手不管。
前些日子老夫人病着,内院外院的事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如今老夫人身子渐好,能坐起来理事了,她才算真正清闲了些。
这日午后,沈云灼靠在榻上,腿上搭着条薄毯,手边搁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药。
翠竹在旁边替她捶腿,一边捶一边说:“少夫人,您这腿肿得比昨日又厉害了些。”
沈云灼低头看了一眼,脚踝确实有些浮肿,手指按下去会留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淡淡道:“双胎都这样,不碍事。”
正说着,听兰跑了进来,禀道:“少夫人,宫里兰妃娘娘来了,说是探望您。”
沈云灼端药的手顿了一下。
兰妃。
阿苏兰。
她来做什么?
前些日子太后宣她入宫,被皇后挡了回去,如今太后的人没再来,倒是阿苏兰亲自登门了。
沈云灼放下药碗,正要起身,张嬷嬷来报说老夫人去迎了兰妃,让她歇着。
老夫人这些日子虽好了许多,脸上仍带着病后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锐利。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门方向,脸色很不好看。
院门外,阿苏兰带着两名宫女款款而来。
今日穿了件秋香色宫装,外罩一件银鼠坎肩,发间簪着一支南珠步摇,走动时珠光轻晃,衬得她那张脸越发白净明艳。
“老夫人安好。”阿苏兰在廊下站定,笑着行了个半礼,“我冒昧来访,还请老夫人莫怪。”
老夫人脸上挤不出半点笑意:“兰妃娘娘驾临,顾府蓬荜生辉。
只是我家孙媳身子重,不宜见客,怕冲撞了娘娘。”
阿苏兰笑得更柔了:“老夫人这话说的。
我与候夫人一见如故,情同姐妹。
她怀着双胎辛苦,我在宫里也一直记挂着。
今日特地来看看她,带了些补身子的东西,也算是我一点心意。”
她说着,身后宫女便捧上几只锦盒,盒面上雕花描金,一看便知是宫中才有的物件。
老夫人还要再拦,沈云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即是兰妃娘娘的心意,便收下吧。”
沈云灼扶着翠竹的手,慢慢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宽松的藕色褙子,肚子高高隆起,衬得整个人越发清瘦。
脸色倒还好,只是唇色比平日淡了些。
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翠竹,走到廊下,朝阿苏兰微微欠了欠身。
“兰妃娘娘。”
阿苏兰连忙上前两步,做出一副要扶她的样子:“候夫人快别多礼,你身子这样重,我瞧着都心疼。”
沈云灼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在廊下软椅上坐下。
“娘娘今日怎么得空出宫?”
阿苏兰在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候夫人有所不知,我这些日子在宫里闷得很。
太后身子不适,我每日去侍疾,累倒罢了,可心里总记挂着你。
想着我刚入京时,你对我多有照拂,如今你临产在即,我若不来看看,实在过意不去。”
她说着,让人把锦盒打开。
一盒是燕窝,一盒是阿胶,一盒是长白山的野参,还有一盒是几匹极细软的贡缎,说是给孩子做小衣的。
“这些都是我精挑细选的。
候夫人生双胎,比旁人凶险,更得好好将养。”
阿苏兰语气关切,目光却从沈云灼的肚子上一掠而过。
“双胎啊,一个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候夫人千万当心。”
这话说得关切,可落在沈云灼耳中,字字带针。
她面上不显,淡淡笑道:“多谢娘娘记挂,臣妇身子尚可,只要静养,便无大碍。”
阿苏兰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宫里的闲话,又问了问老夫人的身子,看着极是亲热。
临走时还握着沈云灼的手,说:“候夫人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让人给我递个话。
我在京中也没什么亲人,就只候夫人一个知心人。”
沈云灼笑着应下,让人送她出去。
等阿苏兰的轿子出了顾府大门,老夫人脸上的笑便彻底没了。
“这些东西都给我好好清点。”老夫人沉声道:“每一样都验过,别让她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在里面。”
韩修远不放心,亲自过来把阿苏兰带来的东西一一验过。
燕窝、阿胶、野参、贡缎,都是上好的东西,看不出任何不妥。
韩修远甚至把每只锦盒的夹层都拆开看了,里面干干净净,没有夹带,没有暗记。
沈云灼又让慕青璃去查阿苏兰进院之后走过的路,碰过的东西。
从二门到廊下,再到她坐的那把椅子,那杯茶,她都没有碰过。
茶是翠竹端上来的,阿苏兰只是看了一眼,说自己不渴,便没喝。
“什么都没留下。”慕青璃回来说。
老夫人皱眉:“难道她真就是来看看?”
沈云灼坐在榻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没有立刻说话。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苏兰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上门的人。
她今日来,必定有目的。
沈云灼沉默许久,忽然问:“她今日进来时,走的是哪条路?”
听兰道:“从二门进来,穿过前院,过垂花门,沿回廊到东院。
一路上都是咱们的人,她没往别处去。”
沈云灼又问:“她身边统共带了几个宫女?”
听兰想了想,道:“进院子的只有两个,其余的都在二门外候着,没进来。”
沈云灼眼神微动。
“二门外候着的,有几个?”
“轿夫四个,粗使婆子两个,还有一个贴身宫女,说是兰妃娘娘的陪嫁,一直守在轿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