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
沈云灼是被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嘹亮，穿透力极强，一声接一声地往她耳朵里钻。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像是从深水里一点一点浮上来的，先是听见了哭声，又听见了萧珩压着嗓子的低喝。
“你再哭，再哭一声试试？你娘亲正睡着，你要是把她吵醒了，我揍你屁股信不信？”
沈云灼愣了一下，偏过头去看。
萧珩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怀里抱着女儿，旁边的小摇床里躺着儿子。
儿子哭得满脸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两条小腿在襁褓里乱蹬，像是在抗议。
萧珩低头看着女儿，女儿安静地窝在他臂弯里，睁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时不时嘬一下小嘴，乖巧得不像话。
萧珩又看了一眼儿子，眉头皱起来：“你妹妹怎么不哭？就你事多。
你再闹，等你娘亲醒了，我就把你扔给奶娘，三天不抱你。”
儿子哭得更响亮了。
沈云灼看着这一幕，恍如隔世。
昨晚那撕裂般的痛，那漫过身下的血，像是做了一场极长极暗的噩梦。
可此刻醒过来，窗纸透着柔和的日光，屋里暖融融的，萧珩坐在那里，一手抱着女儿，一边威胁儿子，像个寻常的，笨手笨脚的新手父亲。
她忽然觉得，好像从前世到今生，所有的苦都值了。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
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拆了重新拼起来，每一块骨头都酸软发沉，可比起昨夜那种濒死的剧痛，已经好了不知多少倍。
小腹还在隐隐作痛，是生产后的正常收缩。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顺畅了许多，昨夜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口血腥气，总算散了。
“他才刚出生，懂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萧珩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方才对着儿子那副凶巴巴的模样瞬间散了，抱着女儿就站起来，大步走到床边坐下。
他空出一只手来握住沈云灼的手。
“灼儿，你醒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惊喜和后怕。
“是不是那小子吵到你了？你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叫府医来，让他再给你把把脉。”
沈云灼看着他。
他此时已摘了面具，眼睛布满了血丝，眼下青黑一片，像是整夜没睡。
“我饿了。”沈云灼说。
萧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你等着，我马上让人送饭菜来。”
他把女儿小心翼翼地放进摇床里，跟儿子并排放着，又回头看了沈云灼一眼，像是怕她忽然又不见了似的。
然后他抓过搁在榻边的银色面具扣在脸上，大步走了出去。
门一开，外头隐约传来他吩咐人的声音。
翠竹第一个冲进来。
她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一看就是哭了一整夜，可脸上却笑得像朵花。
她扑到床边，攥住沈云灼的手，嘴唇抖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少夫人，您可算醒了，奴婢都快吓死了，昨夜您那个样子……奴婢这辈子都忘不了。”
沈云灼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虚弱却带着笑：“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翠竹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转身就往外跑：“奴婢去给您备吃的！厨房早就备好了，就等您醒呢！”
她这一跑，外头候着的丫鬟婆子们便都知道了。
一时间脚步声四起，厨房那边烧火的烧火，端盘的端盘，整个顾府像是忽然活了过来。
昨夜的火光和血腥气还没散干净，前院的焦黑和坍塌的厢房还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可东院这边，却已经重新有了烟火气。
没一会儿，沈云灼面前就摆了满满一桌子。
红枣乌鸡汤，当归炖羊肉，黄芪鲫鱼汤，阿胶糯米粥，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都是补气养血的东西。
厨房那边得了消息，恨不得把库房里所有产后进补的食材都翻出来，一样一样地做好了端上来，摆得整整齐齐。
萧珩把奶娘叫来，让她们把两个孩子都抱下去喂奶。
又看了一眼翠竹，翠竹会意，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萧珩摘了面具，在床边坐下来，端起那碗乌鸡汤，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沈云灼嘴边。
沈云灼看了他一眼。
堂堂太子，亲手喂她吃饭。
这事要是传出去，怕是满朝文武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可她此刻实在没力气跟他推让，便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鸡汤炖得浓而不腻，入了胃，暖融融地熨帖着五脏六腑，她觉得自己像是干涸了许久的田地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萧珩一勺一勺地喂，不急不慢，偶尔用帕子替她擦擦嘴角。
吃的差不多，沈云灼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她靠在引枕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起正事。
“顾府……昨夜怎么样了？”
萧珩的手顿了一下，把碗放在小几上，才缓缓开口。
“死了十三个，伤了二十多个。
前院厢房烧了四间，厨房烧了大半，老夫人的院子没事，你这里也没事。”
他顿了顿：“那些杀手，留了两个活口，大理寺已经押走了。”
沈云灼闭上眼。
十三条人命。
那些人都是顾府的家丁、婆子、丫鬟，有的她甚至叫不出名字。
“太后的人？”她睁开眼，问。
萧珩点头：“靴子和兵器露了马脚。
但经手的人昨夜被灭了口，死无对证。
大理寺就算审出活口，也攀不到太后头上。”
沈云灼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还有阿苏兰。”
萧珩看着她。
“蛊是她下的。”沈云灼的声音很轻。
“她那天来顾府，趁我不备把蛊虫弹进了我脉门。
催生蛊，西域秘术，三日扎根，第四日发作。
她算好了日子，就等我昨夜早产而亡。”
萧珩的拳头慢慢攥紧。
他想起昨夜冲进产房时看到的那一幕……
满榻的血，她白得透明的脸，襁褓里两个不足月的小小婴孩。
如果他晚回来一步，如果他没在半路甩开大军轻骑赶回……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杀意压了下去。
“我知道。”他声音哑得厉害，“她们，一个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