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灼看着他绷紧的下颌和泛白的指节,慢慢伸出手,覆在他的拳头上。
她的手还带着产后的虚软,掌心温热,轻轻扣着他的手指。
“她们跑不了,可也不能急。
太后到底是太后,阿苏兰背后是鞑靼,动她们,得等最好的时机。”
萧珩反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我知道。”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后怕。”
沈云灼靠在他肩头,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萧珩才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她:“灼儿,还有一件事。”
沈云灼看他:“嗯?什么事?”
“今日早朝,皇上给两个孩子赐了国姓,入了宗室册。
男孩赐名萧允祯,女孩赐名萧允禧。”
沈云灼怔住。
她猜到皇帝已经知道了实情。
从赐她免死金牌那天起,她就知道,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怕是比谁都清楚她肚子里孩子的来历。
可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赐国姓三个字,又是另一回事。
外臣之子得赐国姓,大梁开国以来屈指可数。
那得是天大的功勋、与国同休的荣宠才能换来的恩典。
顾云峥虽然战功不小,可到底年轻,他的孩子才刚出生,连满月酒都没办,皇帝便当朝下旨,赐了国姓,入了宗室册。
这不是恩赏。
这是护身符。
沈云灼垂下眼,半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想起皇帝对她的种种偏袒,免死金牌,当众嘉许,明里暗里的回护。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着她母亲宁姝的缘故,是皇帝对旧人的一份旧情。
可此刻她才真正明白,那位帝王护的不仅仅是她,更是萧珩,是萧珩的孩子,是这大梁江山未来的血脉。
“好名字。”她低声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允祯,允禧,皇上有心了。”
萧珩看着她脸上那抹极淡的笑,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他伸手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灼儿,你信我。”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声音又低又沉。
“从此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和孩子受半分委屈。
太后也好,阿苏兰也罢,谁动你们,我便让谁拿命来还。
说到做到。”
沈云灼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心底难免触动。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听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少夫人,皇后娘娘来了,说是替皇上送赏赐,已经进了二门了。”
萧珩放开沈云灼,动作利落地从枕下摸出那张银色面具扣在脸上。
门打开,皇后带着一行人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得庄重,玄色凤纹宫装,外罩一件暗红斗篷,头上只簪了支凤钗,看着像是从宫里直接出来的。
身后跟着两名捧锦盒的嬷嬷,还有一个少女从她背后探出半个身子来。
是萧瑶。
她穿着件月白底绣兰花的窄袖宫装,外罩一件浅青斗篷,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和两朵绢花。
腰间系着一条鹅黄丝绦,整个人清爽又娇俏。
她一进门,目光就越过满屋子的人和东西,径直落在榻上的沈云灼身上。
“表嫂!”
萧瑶快步走到榻边,在榻沿坐下来,伸手去握沈云灼的手。
她记得上次见沈云灼时,表嫂虽然肚子大,但脸色还是好的。
可眼前的沈云灼,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很是虚弱。
“表嫂,你受苦了……”萧瑶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小手紧紧攥着沈云灼的手指,像是怕弄疼她,又舍不得松开。
“生孩子是不是很疼?”
沈云灼看着小姑娘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她反手握住萧瑶的手,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笑:“不疼了,公主别哭,我没事。”
萧瑶吸了吸鼻子,把沈云灼的手攥得紧紧的:“父皇让母后带了许多补品来,你可要快点好起来。”
沈云灼笑着点头:“会的。”
皇后站在榻前,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断。
她今日是替皇帝来送赏赐的,面上是奉旨办差,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也是来看沈云灼和孩子的。
昨夜顾府出事,她在宫中坐了一整夜,派了容姑姑守着消息,天亮了才得了准信。
听说沈云灼平安产下龙凤胎,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半天才把心口那口气喘匀。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皇后收回目光,从身后嬷嬷手里接过锦盒,亲自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端得四平八稳。
“皇上念镇北侯夫人临产遇袭,母子均安,特赐了补品,另有宫中御用的止血金疮药十瓶,给府中受伤之人使用。
本宫代皇上来看一眼,你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让人递话进宫。”
沈云灼微微欠身:“多谢皇上,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站在窗边的萧珩。
萧珩戴着银色面具,身形挺拔地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皇后看了他一瞬,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然后转向萧瑶。
“瑶儿,别缠着你表嫂了,让她歇着,母后带你去看祯哥儿和禧姐儿。”
萧瑶吸了吸鼻子,依依不舍地松开沈云灼的手,又看了她一眼,才跟着皇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朝沈云灼挥了挥手,声音软软的:“表嫂,你好好养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皇后带着萧瑶出了门,往偏房去看两个襁褓里的婴孩。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萧珩走到床边坐下来,摘了面具,重新将沈云灼的手握在掌心里。
沈云灼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萧珩问她笑什么。
沈云灼看着他:“皇后娘娘方才是认出你了。”
萧珩听她这么说,沉默了一瞬,随即低头笑了一声。
“你生产,我怎能不在身边,放心,母后心里有数。”
说罢,萧珩又补了一句:“她今日来,表面上是替父皇送赏赐,实际上也是来看你和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