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梅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在身前绞着帕子。
“少夫人别这么说。
是少夫人教得好,妾身不过是照着您说的位置扎下去。
真要论功劳,还是少夫人自己撑着,妾身只是帮了把手。”
沈云灼摇了摇头:“教归教,可那种时候能稳住手扎下去,是你自己的本事。”
她说着,目光往下移,落在陈青梅的小腹上。
“你怀着身子,昨夜跟着折腾了一整夜,回头让府医给你把把脉,开副安胎的方子。
这几日别管旁的事,好好歇着。”
陈青梅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圈有些泛红。
她攥着帕子点了点头:“妾身知道了,少夫人也好好养着,别为妾身操心。”
老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两个说话,不由点了点头。
她伸手拍了拍陈青梅的肩,又看了看沈云灼,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老夫人说着,目光从沈云灼脸上移开,落到了一直站在窗边的萧珩身上。
萧珩戴着银色面具,身量高而挺,立在窗前的光影里,像一截不会动的铁柱子。
他一直没出声,可整个屋里的人,没有谁能忽略他的存在。
老夫人看着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两个孩子三天的时候,按规矩,该行洗三礼。”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试探:“老身想着,府里如今这个光景,前院还没收拾利索,外头又不干净。
要不就自家人关起门来,给孩子洗个澡,意思到了就行。
那些该请的客人,等满月的时候再补。”
她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白。
低调办,别招眼。
顾府刚遭了难,死的人还没过头七,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办洗三,老夫人心里过不去,也觉得不安全。
萧珩听了,没有立刻接话。
他偏过头,面具下的目光落在沈云灼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老夫人:“不能低调。”
老夫人一愣。
萧珩从窗边走过来,在床边站定。
他身形本就高大,往那儿一站,屋里顿时显得逼仄了几分。
老夫人仰头看着他,等他下文。
“皇上刚赐了国姓,入了宗室册。
这个时候关起门来办洗三,外人会怎么想?”
老夫人眨了眨眼,思索……
萧珩又道:“他们会说顾府心虚,两个孩子见不得人,还会说皇上赐国姓是迫于无奈,不是真心恩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老夫人那张欲言又止的脸,语气缓了一瞬,可分量更重了。
“这是我的孩子,断不能让他们受这样的委屈。”
老夫人听在耳里,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沈云灼,又看了看萧珩,到底没敢接这个话茬。
“再者……”萧珩继续道:“顾府昨夜遭了那么大的难,两个孩子还能平安降世,这是喜事。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大大方方地办。
让所有人都看看,顾家没倒,两个孩子好好的,皇上赐的国姓,受得起。”
说完,又添了一句:“这也是给灼儿的体面。”
老夫人看着他,默了半晌,缓缓点头:“你说得在理,是老婆子想窄了。”
她转过身,朝门口喊了一声:“张嬷嬷。”
张嬷嬷应声进来。
“去,把洗三的单子列出来。
该请的客,一个不落。
前院那几间烧了的屋子,让人连夜收拾,把能看的先弄出来。
库房里该拿的拿,别省。
两个孩子第一次见人,不能寒酸了。”
……
三天很快过去。
顾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前院烧塌的几间厢房连夜清理了出来,焦黑的木头和碎瓦都已被清走。
墙上用白灰重新抹了一层,虽然凑近了还能闻到烟火气,可远远看着,已经看不出前几日那副残破模样。
院子里挂了红绸,廊下悬了灯笼,东院偏房收拾出来做了洗三的暖房,地上铺了厚厚的毡子,四周摆了屏风和炭盆,暖融融的。
沈云灼被翠竹扶着,挪到了屏风后头。
她坐不住太久,便半靠在软椅上,身上裹着件厚厚的大氅。
她透过屏风缝隙,能看见外头的情形。
两个孩子被奶娘抱了出来。
祯哥儿裹在红色襁褓里,禧姐儿裹在粉色襁褓里,两张小脸都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比刚出生那几日好看了许多。
祯哥儿睁着眼,黑溜溜的眼珠子四下乱转,禧姐儿则安安静静地嘬着小嘴,像是在做梦。
洗三的仪式由老夫人亲自主持。
她拄着拐杖站在铜盆前,盆里盛着温热的艾叶水,旁边摆着槐条、艾球、铜钱、花生、红枣。
祯哥儿先洗。
老夫人用沾了艾叶水的手指在孩子额上轻轻点了三下,声音沙哑却郑重。
“一洗天光,二洗地灵,三洗人安。
洗去灾星,洗去病根,洗去前世今生的孽债。
从今往后,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她又换了清水,再点三下。
“一洗胆气,二洗筋骨,三洗心肠。
将来提刀能上马,提笔能安邦。
走到哪里都堂堂正正,不受人欺,不遭人算。
顾家的门楣,等你来撑。”
再换一盆,最后三下。
“一洗聪明,二洗福泽,三洗绵长。
上有天佑,下有地护,中有祖宗看着你。
走到哪儿都有人疼,有人帮,有人惦记。”
禧姐儿接着洗。
老夫人低头看着孙女,嘴角弯了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一洗娇颜,二洗慧心,三洗安康。
洗去小人,洗去是非,洗去一世风霜。”
“一洗眼明,二洗手巧,三洗福寿。
将来嫁个好儿郎,一辈子不受委屈。
身边有疼你的人,怀里有暖你的伴。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最后三下,老夫人声音忽然低了些……
“一洗清白,二洗坦荡,三洗平安。
你娘生你受了天大的罪,你得记着,这辈子要好好孝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