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灼听此,轻轻嗯了一声。
她信他。
夜深。
萧珩松开她,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又走到摇床边,看了看两个熟睡的孩子。
他在禧姐儿的襁褓边站了很久,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
然后又走到祯哥儿那边,站了一瞬,伸手把儿子踢开的襁褓边角掖好。
“走了。”
他戴上面具,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城外,夜色浓稠。
萧珩一骑快马出了城门,沿着官道朝北疾驰。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官道旁的火把渐渐多了起来,一顶顶军帐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一座临时扎下的营盘。
那是大军前锋。
萧珩勒住马,翻身下来。
营门口有人迎上来,看清他面具下的那张脸,立刻单膝跪地。
“殿下!”
萧珩摆了摆手,大步朝中军帐走去。
……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京城北门便已挤满了人。
官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从城门一直排到城外的十里亭。
大家都踮着脚张望,带孩子的把孩子架在脖子上,还有人索性爬上了路边的老槐树。
卖炊饼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嗓子都喊哑了。
整条官道两旁,密密麻麻全是人头,比过年还热闹。
辰时刚过,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紧接着,官道尽头腾起一片黄尘,黑压压的军阵缓缓出现在视线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大旗,绣着斗大的“梁”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旗后是整齐的骑兵方阵,战马膘肥体壮,骑兵盔甲鲜明,腰间的雁翎刀在日光下晃出一片银亮。
萧珩骑在战马之上,走在队伍最前头。
此时的他没有戴面具,那张清俊的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几分征尘未洗的倦意,可目光极亮,唇角微微抿着,不怒自威。
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顾云峥骑着一匹枣红马,整个人瘦了一圈,可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刀。
再往后是萧瑾,骑着匹黑马,神色比从前沉稳了不少,嘴角却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人并辔而行,身后是数万得胜归来的将士。
百姓们炸了锅似的欢呼起来。
“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
“看!顾侯!顾侯也没死!”
“安王殿下也回来了!”
姑娘们提着花篮,高兴的往队伍里扔花,还有几个胆大的姑娘挤到前排,红着脸往萧珩马前抛帕子。
萧珩目不斜视,只微微颔首。
队伍从北门一路穿城而过,经朱雀大街,直抵皇城。
宫门大开,礼乐齐鸣。
皇帝派了礼部尚书出城迎接,又命百官在承天门外列队。
萧珩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亲卫,大步朝宫门走去。
顾云峥和萧瑾紧随其后。
三人一路穿殿过廊,直到御书房外。
太监通传之后,三人入内。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今日精神不错,脸上带着笑。
他先看了看萧珩,又看了看萧瑾和顾云峥,点了点头。
“回来了就好。”
三人齐齐行礼。
“儿臣/臣幸不辱命,北境乌桓已退,拓跋烈重伤远遁,白河以南再无胡骑。”
皇帝连说了三声好,亲自起身扶了顾云峥一把。
他拍了拍顾云峥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瘦了,白河那一仗,苦了你。”
顾云峥垂下眼,声音不高:“臣分内之事。”
皇帝又看了看萧瑾,笑骂了一声:“你这小子,倒比出征前看着顺眼了些。
看来边关的风沙,能磨人。”
萧瑾笑嘻嘻地行了个礼:“父皇说得是,儿臣在边关吃了几十天的沙子,回来照镜子差点没认出自己。”
皇帝被他逗笑了,殿中气氛松快了几分。
可这松快没持续多久。
顾云峥忽然退后一步,撩起衣袍下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动静极大,殿中众人皆是一愣。
“陛下。”顾云峥抬起头,“臣有一事,恳请陛下做主。”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看着他。
“臣在北境拼杀时,家中遭贼人夜袭。
臣妻临产,受惊早产,大出血险些丧命。
臣的两个孩子不足月而降,至今体弱。
顾府家丁仆妇,死十三人,伤二十余人。
前院烧毁房屋四间,库房被劫。”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几分:“臣请问陛下,天子脚下,京城之中,百余贼人持械入城,杀人放火,守城兵马为何毫无察觉?
臣在前方杀敌,后方却有人要灭臣满门。
若此事不了了之,往后谁还敢替朝廷带兵?
谁还敢替陛下守边?”
这话说得极重,殿中安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他,缓缓开口:“朕知道,大理寺已经在查了。”
他偏过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太监。
“传大理寺卿。”
不多时,大理寺卿陈敬之赶到御书房,将案情折子双手呈上。
皇帝翻了翻,殿中安静得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响。
陈敬之垂首道:“臣奉旨彻查顾府遇袭一案。
经连夜提审两名活口,并勘验贼人遗落的靴刃,现已查明:贼人所穿军靴、所用雁翎刀,皆属京城武库司历年拨付北境边军的制式军需。
此批军需本应于三年前运往北境,然中途遇匪丢失,报损毁。
经手签收之人,为武库司主事周延寿。”
皇帝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
陈敬之继续道:“臣又查武库司近五年账册,发现另有两次兵器‘损毁’记录,去向不明,经手之人皆是周延寿。
臣已将周延寿收押大理寺,初审之下,他供认不讳,说那三批军需并未丢失,而是被他私下转卖,从中牟利。”
殿中鸦雀无声。
萧珩站在一旁,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顾云峥跪在地上,也看不清表情。
皇帝合上折子,放在御案上,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周延寿。”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听出了底下那层寒意,“武库司主事,周家的人。”
陈敬之俯首:“是,周延寿身为武库司主事,监守自盗,罪无可赦。”
皇帝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偏过头,看向萧珩。
“太子以为,此案该如何处置?”
萧珩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儿臣以为,周延寿监守自盗,按律当斩。
至于此案是否另有主使,大理寺应继续追查,凡有牵连者,一个不漏。”
皇帝又看向顾云峥。
顾云峥仍跪在地上,声音沉而硬:“臣只要一个公道。”
皇帝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
“严查不贷。”
他搁下笔,又补了一句:“周延寿,斩立决。
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三千里。
凡和周延寿有牵连者,一律停职待查,包括武库司一应官员,大理寺逐一过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