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斩立决。
这是大梁开国以来，武库司主事这个品级能判的最重刑罚。
周延寿一死，周家在武库司经营多年的根基，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太后此时若在殿中，怕是连脸色都挂不住。
萧珩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周家，断了一条臂膀。
而顾云峥跪在地上，听了皇帝的话，叩了一个头。
“臣，代臣妻及臣之子，谢陛下隆恩。”
顾云峥没有在宫里多留，他和萧珩在宫门外分了手，翻身上马，径直朝顾府的方向而去。
不过温如意比他更快。
大军入城时，她骑在马上跟着队伍走了一段，等队伍拐向皇城方向，她便悄悄拨转马头，抄小巷往顾府赶。
她身上还穿着军中的窄袖短打，头发也只简单扎了个马尾，风尘仆仆的，哪有半点永昌伯府嫡女的样子。
到了顾府门口，她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门房手里一扔，就往里跑。
“灼灼！”
她一路跑一路喊，守门的丫鬟认得她，不敢拦，只跟在后头小跑。
温如意冲进东院时，沈云灼正靠在榻上，手里端着碗药。
听见那声灼灼，她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温如意已经扑到了床边。
“灼灼！你吓死我了！”
温如意一把攥住她的手，眼眶瞬间红了。
她上下打量沈云灼，见她脸色虽然还白，可精神头比想象中好得多，又转头去看摇床里两个熟睡的婴孩。
祯哥儿睡得四仰八叉，禧姐儿正安静地嘬着手指。
“这就是祯哥儿和禧姐儿？”温如意凑到摇床边，看了好半天，忽然回头看着沈云灼。
“我回来才听说，你生的时候大出血，我当时就想骑马跑回来，被萧瑾那混蛋拦住了！”
沈云灼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咬牙切齿的模样，笑了一声。
“我这不是好好的，已经没事了。”
温如意吸了吸鼻子，又把目光转向摇床。
她看着两个小家伙，忽然皱起眉头。
“祯哥儿怎么睡成这样？手脚都伸到外头来了。
禧姐儿倒是乖，真可爱。”
温如意在榻边坐下来，一开口就启动了话痨模式。
她说北境的雪有多大，青关的风有多硬，还说自己第一次上阵杀敌时手抖得差点把剑扔了。
又说萧瑾那混蛋怎么成天跟她斗嘴，可烦人了如何如何。
沈云灼听的哭笑不得。
这萧瑾和如意……
“如意，你和安王不会……”
沈云灼话还没说完，温如意就打断了她：“灼灼你可别胡说！我跟他什么都没有！真的！”
沈云灼无奈摇头：“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温如意抬了抬下巴：“就是真没有！”
沈云灼这次只笑不说话，温如意被她笑得又气又臊，索性不理她了，转头去摇床边看孩子。
她趴在摇床沿上，看着祯哥儿四仰八叉的睡相和禧姐儿安静嘬手指的模样，看了好半天。
“这两个小家伙，也太可爱了吧。”
“灼灼，我觉得禧儿的眉眼和你长的好像啊。”
“长大一定是个小美人～”
温如意在摇床边说了一大堆，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
“我得回去了，我娘还在家里等着呢，你好好养着，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沈云灼朝她点了点头：“知道了，快回去吧。”
温如意这才出了门，一路小跑着走了。
她刚走没多久，前院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顾云峥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守门的家丁一看是他，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调，扯着嗓子往里喊。
“侯爷回来了！侯爷回来了！”
这一声像在顾府炸开了锅。
丫鬟婆子们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厮们撒腿就往里跑，连厨房里烧火的婆子都放下柴火跑出来看。
前院那些还留着白灰印子的廊柱下，一张张脸上全是笑。
老夫人被张嬷嬷扶着，从东院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急，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可到了前院门口，反倒慢了下来。
她站在门槛里面，隔着院子看着那个大步流星走过来的身影，浑浊的老眼一下子就模糊了。
“云峥……”
顾云峥走到她面前，站定，撩起衣袍下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祖母，孙儿回来了。”
老夫人伸手去扶他，手抖得厉害，摸到他的脸，又摸到他脸上那已经淡了许多的刀疤，眼泪便掉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陈青梅安静的在老夫人身后站着。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淡青色袄裙，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攥得发白。
顾云峥站起身来，目光越过老夫人的肩头，落在她身上。
他看了她一瞬，然后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小梅。”
只两个字。
陈青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屈膝行了个礼，声音很低：“将军回来了。”
顾云峥点了点头，嗯了声。
然后转头问老夫人：“灼儿怎么样了？”
老夫人擦了把脸，道：“好多了，能坐起来了，两个孩子也好，能吃能睡。”
顾云峥点了点头，大步朝东院走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青梅一眼。
“你身子重了，别总站着，回去歇着。”
陈青梅愣了一下，随即又点了点头，攥着帕子的手指松了松。
顾云峥进了东院，在沈云灼房前站了一瞬，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沈云灼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见沈云灼靠在引枕上，手里正拿着块小衣在叠。
她脸色虽然还带着产后的苍白，但精神看着还行。
摇床里两个孩子睡得正沉，屋子里暖融融的，飘着淡淡的奶香。
沈云灼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回来了。”
顾云峥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半晌只说出四个字。
“你受苦了。”
沈云灼摇了摇头：“多亏将军留给我的令牌，西山大营的兵来得及时。
要不然那夜……”
她没有说下去。
顾云峥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摇床里两个小小的人影上。
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摇床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
祯哥儿睡得四仰八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禧姐儿嘬着手指，小脸粉嫩嫩的。
他看了很久，慢慢弯下腰，伸手将禧姐儿从摇床里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僵硬极了，两只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托着那团软绵绵的小身子，整个人都绷成了一块石头。
禧姐儿在他臂弯里动了一下，他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这……这么软？”他声音都变了调，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眉头拧得死紧，“我是不是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