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灼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托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托着屁股,别太用力就行。”
顾云峥照着她说的调整了一下姿势,禧姐儿似乎舒服了些,嘬了嘬嘴,又睡了过去。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脸色柔和了几分。
这两个孩子,只要在顾府一天,他就会把他们当成亲生的。
顾云峥把禧姐儿小心地放回摇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你好好歇着。”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我去看看青梅。”
沈云灼微微点头:“嗯,生产那晚多亏了她,她怀着身子,还帮我扎针止血。”
“我知道了。”
顾云峥从东院出来,刚走到廊下,便看见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
老夫人显然是在等他,看到他出来,当即朝他招了招手。
顾云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祖母。”
老夫人抬头看着他,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
“云峥,你回来了,老婆子很高兴。
可你记住,青梅那孩子如今也怀着你的骨肉。
她这些日子不容易,你不在,她日日替你担着心。”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你既然回来了,就去多瞧瞧她,别让她冷了心。”
顾云峥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孙儿知道了。”
老夫人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拄着拐杖朝自己院子走去。
顾云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转身朝陈青梅的院子走去。
陈青梅住在西跨院,离东院隔着半个园子。
他走到院门口时,看见门半掩着,里头很安静,廊下挂着的几盆兰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陈青梅的声音,有些慌:“谁?”
“是我。”
门从里面打开,陈青梅站在门后,身上还是那件淡青色的宽松袄裙。
她显然没想到顾云峥会来,愣了好一会儿,才侧身让开路。
“将军怎么来了?少夫人那边……”
“灼儿歇下了。”顾云峥走进院子,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陈青梅的肚子,微微隆起,还不算太大,可她整个人比从前圆润了些,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你身子怎么样?”
陈青梅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握在膝上,声音轻轻的:“妾身一切都好。
少夫人府医给妾身把过脉,开了安胎的方子,日日喝着。”
她说完,抬头看了顾云峥一眼。
“将军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顾云峥顿了一下,道:“都是皮外伤,养些日子就好。”
陈青梅点了点头,低下头去,手指绞着帕子。
两个人之间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兰草的沙沙声。
顾云峥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开口。
“小梅。”
她抬起头来。
“你如今是顾家的人,又怀着孩子。
想要什么,缺什么,只管跟祖母说,跟我说也行。
不用拘着,不用怕。”
陈青梅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手指绞着帕子绞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挤出那句话。
“将军,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话说出口,她自己的脸先红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又急又低。
“妾身知道这样说很不知羞,可妾身真的好担心将军,好想好想……抱抱将军。”
顾云峥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青梅低垂的头顶和发红的耳根,看着她攥着帕子微微发颤的手指,慢慢站起身来。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手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有些僵,可手臂收拢的时候却极稳,将她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陈青梅被他抱住的那一刻,整个人都颤了一下,随即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把脸埋了进去。
“将军……”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你真的活着回来了,真好。”
顾云峥低头看着她发顶,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雀儿。
过了好一会儿,陈青梅才从他怀里退出来。
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伸手飞快地抹了把脸。
“妾身失态了。”她低着头,声音还有点哑,“将军别见怪。”
顾云峥摇了摇头,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来。
“我坐一会儿再走。”
陈青梅点了点头,安静地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可院子里那股清冷的空气,好像忽然暖了几分。
……
午时刚过,皇帝的旨意便传遍了京城。
周延寿斩立决,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三千里。
武库司一应官员,大理寺逐一过审。
和周延寿有过来往的、签过字画过押的、吃过他一顿饭的,一个个都缩在府里不敢出门,生怕下一个被大理寺带走的便是自己。
消息传进太后宫中时,太后正端着茶盏。
她听完老嬷嬷的禀报,手一松,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茶汤泼了一地,洇湿了凤纹地毯,她看都没看一眼。
“斩立决?”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皇帝他、他居然判了斩立决?”
老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
太后猛地站起来,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她在殿中来回走了两圈,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扭曲得不像样子。
“周延寿是我周家的人!皇帝这是要做什么?
他这是要把哀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他这是要告诉所有人,凡是跟哀家沾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一定是萧珩!又是萧珩!他这是要断哀家的臂膀!”
她一把将桌上的笔架扫落在地,笔架砸在瓷瓶上,“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老嬷嬷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外头候着的小宫女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扶着桌沿,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来。
她的头又疼了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皇帝糊涂。”
她说得很轻,可那三个字里头的恨意,比方才砸东西时更重。
老嬷嬷端了盏新茶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
“太后,保重身子要紧。”
太后慢慢睁开眼,盯着殿顶的彩绘看了半晌。
“传话给平王。”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有些瘆人,“让他上折子,请求回京,哀家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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